阿宮

2016/03/02
阿宮
逃生原是為了不死,結果其中一個卻死了 ……

大娥和小娥逃離咸陽的時候,阿房宮的大火已經熊熊燃燒了一個多月。回頭瞭望遠逝的城郭,她們長長的噓了口氣,「終於逃出來了!」然而,她們怎會料想得到,數日後,當一道弧形的刀光閃過,她們其中的一位的頭顱會像鳥兒一樣,倏地飛離了圓潤嫩滑的香肩。

逃生原是為了不死,結果其中一個卻死了。

 ………

那時,劉邦仍然駐軍在霸上。劉邦眼睜睜地看著項羽殺了秦王子嬰,燒了阿房宮,卻毫無辦法阻止。想當年,秦王嬴政統一六國稱始皇帝後,便徵發刑徒罪犯幾十萬人,在渭河之南上林苑中大興土木,營造阿房宮,工程未就,就被項羽的一把火化為灰燼,劉邦對此感到心疼,也很無奈。項羽的殘忍,他是知道的。在進軍秦地關中途中,在河南新安城外,項羽一次就坑殺了二十萬秦軍降卒。面對這樣一個霸氣十足的狂人,劉邦能怎麼辦呢?

只能等待。

………

大娥和小娥為了掩人耳目,便喬裝成一對小夫妻。大娥對小娥說:「妳細皮嫩肉的,怎麼也不像男人;我臉上有傷疤好化裝,我來扮男人。」

大娥說這話的口氣雖然豪爽,但神情有些黯然。原來大娥臉上的傷,是從宮裡逃出來的時候,為了保護小娥,被熊熊燃燒的門楣所燙傷的,此時雖然已經好了,卻留下掌心大的一塊黑疤,且右眼角有些往下耷拉。這讓原本美麗的大娥不再俊俏了。小娥看出了大娥的哀傷,但不知怎樣安慰她,只在心裡輕輕叫了聲「姐」。

大娥用麻布一圈一圈地將自己豐滿的胸部束起來,最後,從地上抓起一把灰土,在小娥臉上塗抹,再用衣袖擦拭得自然一些,然後對小娥說:「從現在起,我就是妳『男人』了。」

逃到渭北的一個村莊時,天色已晚,她倆便在村頭的一間草房將息下來。一路逃亡,早已疲憊不堪,兩人頭一挨地就睡著了。迷迷糊糊中,一個聲音隱約傳來,像是小孩在啼哭,她們以為是在夢裡,便未加以理會,又繼續睡。然而那聲音一聲高似一聲,絲毫沒有甘休的意思。大娥被吵醒了,接著小娥也被吵醒了。她們終於聽清楚真的是孩子在哭,不是在夢裡。先是一個,接著是兩個,後來竟然變成三個。而且似乎就在隔壁。夜深人靜,三個孩子一起啼哭,此起彼落,誰睡得著?

小娥嘟囔,「煩死了!」

小孩才不管這些,拼命地哭,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

小娥用手捂住耳朵,但聲音還是從指縫間鑽進耳朵。小娥就閉上眼睛拼命唱,唱宮裡常唱的一種曲調。她把這曲調當作洪水,想淹沒孩子的哭聲。奇怪的是,哭聲竟真的給淹沒了。可是她們剛躺下,哭聲又響起來了。小娥又咿咿呀呀地唱。哭聲又停止了。小娥一停下來,哭聲就又響起來。

大娥說:「看來孩子喜歡聽妳唱,妳就接著唱吧。」

小娥實在太困,不想唱了,只想睡覺。可是小孩的哭聲執著而響亮,她們根本無法入睡。面朝門口的大娥,突然感覺門口一暗,月光裡出現了一個黑影。她嚇了一跳,立刻翻身坐起來。

「誰?」

「我。」

是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
小娥爬起來,身子直發抖。

大娥又問:「你是誰?」

男人反問道:「你們是誰?誰讓你們睡在我家草房的?」

原來是屋主。

大娥說:「我們是逃難的,在這裡借住一宿。」

男人說:「剛才是你們在唱歌?」

大娥說:「我們不想吵你,是因為娃娃哭了,我們才唱的。」

男人說:「你們跟我走!」

大娥問:「去哪兒?」

男人說:「去我家。」

大娥問:「幹啥?」

「我想請你們幫個忙。」男人說:「我家有三個夜哭郎,天天夜裡吵得人睡不著覺,你們剛才一唱,她們就不哭了,真是奇怪!我想請你們去我家,給她們唱剛才那曲調,哄哄她們。」

這要求不過分。誰讓自己睡在人家草房裡呢?若不去,似乎說不過去。她們疑疑惑惑地跟著男人走了。

一進屋門,孩子的哭聲比剛才更洪亮了,聒噪得她們耳朵直嗡嗡。炕上坐著一個黑臉女人,二十多歲的樣子,懷裡抱著一個娃娃,身邊躺著兩個。丁點大的孩子,能發出如此洪亮的哭聲,簡直不可思議。

女人看了大娥、小娥一眼,愣了一下,接著罵懷裡的孩子:「號喪哩號,我讓你號,我讓你號!」說著,「啪啪、啪啪」在孩子的屁股上就是兩巴掌。孩子哭得更凶了。

男人皺了皺眉,不耐煩地說:「打娃有個球用,有能耐,你當初就別生她們!」他又扭頭對大娥、小娥說:「唱呀,唱你們剛才那曲調。」

小娥剛一張口哼唱,哭聲便戛然而止,孩子們一齊扭頭看著小娥。

慢慢地,三個孩子終於在歌聲中入睡了。

這時,天也麻麻亮了。

男人把大娥、小娥領到外屋,對大娥說:「兄弟,你們兩口子逃到哪里都是個逃,不如就在我家住下,白天幫我幹點活,晚上哄哄娃,我管吃管住,咋樣?」

大娥和小娥相互對視了一眼,便點頭答應了。

男人問小娥:「你剛才哼的是啥曲調,我咋從來沒聽過?」

「這是阿房宮裡的曲調,你當然沒有聽過。」小娥心裡這麼說,嘴上卻說:「我是胡亂哼哼哩。」

男人看著小娥,眼裡起了一層霧。

「胡哼哼也這麼好聽,日後你就給咱天天哼哼。」

她們住下後,三個孩子安生多了。她們只要一啼哭,小娥就給她們哼曲子,孩子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。孩子總算安生了,大人卻不安生了。

那男人名叫朱鸛,是這家的男主人。朱鸛和他的黑臉女人隔三差五就會吵上一架,甚至還會動手;有時朱鸛打得黑臉女人鼻青臉腫。那女人臉上的傷痛還沒有消除,夜裡就又在隔壁咯咯咯地笑了,時而還發出一種讓大娥和小娥臉紅心跳的聲音。

清晨,小娥站在院子裡,仰頭看著棗樹上唧唧喳喳的小鳥,突然感覺身後熱熱的,一回頭,見朱鸛蹲在門口,眼神怪怪地盯著她看。朱鸛最近總是拿這種眼神看她,看得她心裡直發毛。小娥紅了臉,轉身回了屋子。

夜裡剛睡下,小娥感覺屋外有些異樣,推了推大娥。大娥側耳聽了聽,又看了看窗戶,真的有影子晃動,便悄聲對小娥說:「他在偷聽我們的動靜。」

小娥問:「啥動靜?」

大娥說:「妳也像黑臉女人那樣哼哼幾聲,他就不會懷疑了。」

小娥說:「我不會呀。」

大娥說:「不會就學嘛。要是讓他產生了懷疑,我們就麻煩了。項羽的軍隊正在到處抓我們呢。」

小娥就學著哼哼,頭兩聲不像,後來慢慢有點意思了。果然,小娥哼哼了一會兒,窗外的影子便不見了。兩人掩嘴偷笑。
第二天,朱鸛見了大娥說:「你小子真有福氣,攤上這麼水靈的女人。」

大娥歎了口氣說:「唉,啥水靈不水靈的,逃難之人,能有口飯吃就行。多謝大哥收留我們啊!」

這天半夜,朱鸛夫妻不知為了什麼又打了起來,三個孩子哭成一片。她們急忙跑過去。黑臉女人頭髮零亂,嘴角流血,朱鸛站在地上罵道:「我娶了妳,真他媽倒楣,長得黑醜不說,連個兒子也生不出來。妳個醜婆娘,想讓我老朱家斷子絕孫呀,妳!」朱鸛的樣子很嚇人,她們不敢勸說,抱著三個孩子趕緊回了自己屋裡。

第二天,黑臉女人帶著三個孩子,坐著一輛牛車,回了娘家。

傍晚,朱鸛把大娥叫到院子裡說:「跟你商量個事。」

大娥問:「啥事?」

朱鸛卻不說話,壞笑著看大娥。

大娥低下頭說:「有啥事你就說嘛。」

朱鸛說:「她真是你女人?」

大娥心裡一驚,仰起臉,裝出平靜的樣子說:「是呀,咋啦?」

「別騙我了!」朱鸛說:「我早看出來了,你們不是一般人。」

大娥說:「咋不一般?」

朱鸛說:「你們到底從哪里來?」

大娥說:「我們從家裡逃出來……」

朱鸛說:「還在騙我!你們兩個都是從阿房宮逃出來的,對不對?你們外面裹著麻布裙裾,裡面可是綢緞,而且有皇家的標記。你們把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裡,當我是睜眼瞎呀?告訴你吧,我們家從前就是開綢緞鋪子的。這種綢緞是貢品,只有阿房宮裡才有!」

大娥大驚失色,慌忙下意識地遮掩自己的裙裾。

朱鸛說:「項羽的官兵正在捉拿你們這些人哩,捉住了就砍頭,要是有人舉報還有賞哩。不過你不用怕,我是個心地善良的人,不想當惡人,也不想要賞錢。」

事已至此,大娥只好默認。

朱鸛說:「我不想害你們,只想讓你幫我個忙。」

大娥小聲問:「啥忙?」

朱鸛說:「我就直說了吧:我看上你的女人了。你只要讓我跟她睡一覺,我就裝著啥也不知道。你們照樣住在我家,愛住多久就住多久。官兵來搜查時,我就說你是我兄弟,你的女人就是我弟媳婦。」

大娥沒想到朱鸛會提出這種要求,又氣又急地說:「不行不行,大哥,這可不行!除了這個忙,啥忙我都可以幫你。」

朱鸛拉下臉來說:「你能幫我啥忙?我只想要這個!願意不願意你先想著,想好了再告訴我。」

說完,黑著臉出了院子……

|文章節錄:《阿宮》/九韵文化
|圖片來源:flick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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