椰子姑娘漂流記(全文)

2016/02/05
椰子姑娘漂流記(全文)
他們用普通的方式守護了一場普通的愛情,守來守去,守成了一段小小的傳奇。

(一)

我在江湖遊歷多年,女性朋友一籮筐,個中不乏奇葩,
其中有個奇葩「三劍客」:可笑妹妹、月月老妞、椰子姑娘。
月月是北京妞,17歲開始獨自旅行,兩年內走完了大半個中國。從1999年起,她浪跡歐美大陸,十幾年來獨自旅居過二十多個國家、一百多座城市,然後回到北京,開了一家小小的服裝店,簞食瓢飲在市井小巷。
從北回歸線到南回歸線,她的故事散落在大半個地球上,
若有人愛讀小故事,月月的經歷是可以寫一套系列叢書的,
她若開筆,可以秒殺一貨架的旅行文學。
但她不肯寫,別人羡慕不已的經年旅行,對她而言貌似是再自然不過的日常生活。
她不會刻意去渲染標榜什麼,已然進入一種「無心常入俗,悟道不留痕」的境界中了。

我曾在拙作《他們最幸福》中記述過月月老妞的故事,
我浪費了她的兩個第一次:她第一次給男人下跪,以及她人生中第一次穿婚紗⋯⋯
因為我而穿婚紗。
這兩個第一次都發生在同一個小時裡。我們認識的第一個小時⋯⋯

很多人愛那個故事,尤其愛月月的人生態度:欲揚先抑的成長。
具體故事不多講了,

月月後來因為一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嫁給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理工男,婚禮時我擔任司儀。
我的微博裡有婚禮的視頻,自己翻吧。

可笑妹妹是個暖寶寶。
她在嘉興煙雨樓畔長大,原汁、原味、原廠出品的江南女子,軟軟糯糯,和五芳齋的粽子有得拼。
沒人比她的脾氣更好,沒人比她人緣更好,沒人比她更知書達理。
她長得和蔣雯麗(大陸演員)簡直一模一樣。
我25歲那年,在成都寬巷子的龍堂青旅門前初見她,驚為天人。
那時,她每年有一半的時間在各地背包旅行,另外一半的時間在杭州開馬場,騎馬,養馬,自己馴馬,再烈的馬到了她手裡都乖得跟騾子似的。
我去內蒙古時被馬踢過,蛋蛋差點碎在錫林郭勒草原上,
故而對她肅然起敬,不敢動半點歪腦筋。
日子久了,兩人性情相投,扎扎實實做了十年老友。
我一直覺得她蠻神秘,像古龍筆下的女子。
可笑後來混過滇西北,從此,每年有一半的時間在各地背包旅行,
另外一半的時間用來開客棧。
她客棧的名字叫「子非魚」,每個房間一種不同的香氛。我愛桂花,她常年把桂花味的房間留給我住,桂花味道的床單鋪得平平整整,桂花味的枕巾上印滿小魚兒,床頭擺上一隻櫻木花道的玩具公仔,也是桂花味道的。
她知道我喜歡櫻木花道,專門淘寶來的。

可笑人緣極好,她愛聽歌,當年麗江沒有一家民謠酒吧肯收她的錢,大家都愛她,煙火氣日漸濃郁的麗江,她是很多人心裡的女神。
彼時我在麗江,晚上開酒吧,白天街頭賣唱,日子過得豐盈。
我們一干流浪歌手在街頭賣唱時,可笑妹妹常來幫忙賣CD。
我們自己賣CD的方式一般是:您好,這是我們的原創民謠,歡迎聽一下。
她不按牌理出牌,蘭花指拈起一張CD片,另外一根蘭花指虛虛地往街心一點,她笑著說:過來一下好嗎?
她笑得太溫暖,被點中的路人傻呵呵地踱過來。
她把CD片輕輕塞到人家手中,壓低聲音悄悄地說:
我跟你講哦,這些音樂很好聽哦。
然後就賣出去了!
就賣出去了!
她不去賣房子真可惜。

我知道世無完人,但相識近十年,我從未聽到關於可笑的半句負面風評,反倒是許多江湖救急的故事被眾人口口相傳。
她娟秀女子一枚,卻遠比許多大老爺們兒講義氣得多。
可笑是個好姑娘,貨真價實的暖寶寶。
具體故事不多講了,三萬字也寫不完。
好人有好報,可笑妹妹後來嫁得很好,老公叫「法師」,胸大肌比臀大肌還要發達,聽說是N多人心中的男神。
二人在杭州西湖邊開了一家庭院客棧,叫「懶墅」,
每年花一半的時間打理客棧,另外一半的時間手牽著手去旅行。
可笑當年的婚禮儀式辦在陽朔,她只發了80張請柬,全國各地卻飛來二百多個老友。
男男女女一堆人在司儀的指揮下,齊心合力把她老公扔進了游泳池,
他剛爬上來,又把他舉起來丟進去。
水花濺得有八尺高,大家咬著後槽牙笑個不停。
法師在水裡一起一浮,白襯衫貼在身上兩點全漏,他捂著胸口也滿面笑容。
他指著可笑喊:我的!
然後仰天大笑。

那是場完美的婚禮。
婚禮時我擔任司儀。

月月是個御姐範兒,風味獨特,像只嘎脆的大蘋果。可笑是女神軟妹子,清香宜人,像個粉嫩粉嫩的大桃子。
每個女人都是一種水果,富含的維生素各不相同,
大鴨梨、小白杏、車厘子、紅毛丹、西瓜、葡萄乾⋯⋯
還有椰子。
你見過椰子沒?
圓圓的一個,高高地掛在樹上,殼硬得可以砸死人。
你去啃它的外皮,苦死你澀死你,牙給你硌掉。
別來硬的,想辦法摳開一個小口子往裡看——水波蕩漾,淡牛乳一樣的內心。
吸管插進去,嘬吧,吧唧著嘴嘬。
不是很甜,卻有一種奇妙的回甘,
可以咂嘴細品,也可以咕嘟咕嘟地大口吞咽。
一點都不膩。
椰子還有一個神奇之處,它可以撲通一聲掉進海中,隨風逐浪上千公里,若遇見一個心儀的小島,就停下來靠岸,落地生根。

鋪陳了這麼多,終於輪到椰子姑娘登場了。


(二)

椰子姑娘的原產地不是海南,是川南,她的家鄉最出名的特產有三樣:
恐龍、井鹽、郭敬明。
她是典型的蜀地美女,白齒紅唇、大眼閃閃,走起路來風風火火,
齊肩頭髮甩來甩去,高跟鞋咯噔咯噔響成一串兒⋯⋯
看起來很不好惹的模樣。確實不好惹。
月月一般習慣喊我:大冰冰兒。京腔京韻,親昵又中聽。
可笑一般喊我:大——冰——童鞋。
吳儂軟語,溫溫柔柔的,蠻受用。
我最頭痛椰子姑娘喊我,她一張嘴我就想給她縫起來,她直截了當地喊:
大B!
他們自貢人說話從來不捲舌頭,聽起來像罵人。

B什麼B,B你妹啊!
後面那個ing呢?

好煩啊,我不搭腔,給她看白眼球,她自己完全不覺得自己的「川普」有問題,很奇怪地看著我,然後接著喊大B。
有一回,她喊了四聲,我沒搭理她。她煩了,搓著手走到我面前,
一手扶正我肩膀,一手捏了個拳頭,一個直拳搗在我肋骨下面。
…………
後來她怎麼喊我,我都應聲。

椰子姑娘不是個女流氓,她那個時候已是業界知名的廣告人,
在電影植入性廣告方面頗有建樹,
電影《非誠勿擾》什麼的都是她在做植入性廣告的策劃執行。
執行力強的人往往是工作狂,我路過深圳時,曾去她的公司玩過一天,深深被震撼了。
這哪兒是個女人啊,分明是個戰地火線指揮官,排兵佈陣,雷厲風行,揮斥方遒間殺氣畢現。
將強強一幫,整間辦公室裡沒有人在走路,所有人都是抱著檔案小跑著的,電話鈴聲此起彼伏,印表機嗡嗡直響,一屋子腎上腺素的味道。
中午她只有半小時的午餐時間,她嗒嗒嗒地踩著高跟鞋,領著我搶電梯,進了茶餐廳只點牛肉麵。我蠻委屈,我說:我要吃蔥油鱖魚,我要吃鐵板牛肉!她說:不行,太慢,還是麵條比較快。
我說:我是客人好不好,你就給客人吃碗麵條啊。
她立刻扭頭喊服務生:給這個先生的麵上加個蛋。
我說:我、不、吃!
她瞅我一眼,搓搓手,然後一手扶正我肩膀,一手捏了個拳頭。
我說:哎呀,牛肉麵是吧?牛肉麵可好吃了!其實我很喜歡吃牛肉麵的呢⋯⋯

電話鈴聲叮鈴鈴地響起來,她壓低聲音接電話:
喂⋯⋯好,沒有問題,我15分鐘後趕到。
我心裡一哆嗦,問:還吃嗎?
她捧起腮幫子,衝我堆出滿臉的笑,一扭頭,俐落地彈了個響指:
服務生,麵條打包帶走。

15分鐘後,椰子姑娘坐在深圳華僑城的露天咖啡座上和客戶開起了會。
我坐在隔壁的桌上吃我的牛肉麵。
好尷尬,旁邊都是喝茶喝咖啡的,就我一個人在吸溜吸溜地吃麵條。
走得太匆忙,我的麵上沒有蛋。

椰子姑娘這樣的職場女漢子,北上廣每棟寫字樓裡都能找到雷同的範本,都市米貴,居之不易,體面的生存是場持久戰,職場女人先是進化成男人,接著是鐵人,然後是超人。
成千上萬的女超人把工作當成最重要的軸心,一年到頭圍繞著這個軸心公轉。不論是衣食住行、飲食男女⋯⋯都或多或少地要兼顧這一軸心,軸心比天大,工作最重要,社交不過是工作的預熱準備、售後服務或附屬品,生活不過是工作的衛星。

椰子姑娘也是個女超人,但她這「隻」超人好像和其他超人不太一樣。
那天中午的牛肉麵吃得我好委屈,但畢竟客隨主便,她工作那麼忙,
不能給人家添亂,於是我忍,並且做好了心理準備晚飯再吃一次牛肉麵,加蛋就行。
結果晚飯沒有牛肉麵。

快六點的時候,辦公室裡依舊是熱火朝天。
我歪在沙發上打瞌睡,椰子姑娘坐在旁邊的座位裡和人開工作會議,
貌似在處理一個蠻棘手的執行方案,一堆人眉頭緊鎖,頭冒青煙。
完了完了,我心想這是要加班的節奏啊,
猴年馬月(遙遙無期的等待)才能吃上晚飯啊,看來是個未知數了。
我很懂事地爬起來去翻椰子姑娘的辦公桌,翻出來一包餅乾,
又翻出一包餅乾,然後很懂事地自己蹲到角落裡去默默地啃餅乾。
我很為自己的行為感動,做朋友就應該這樣,要多換位思考,不能給人添亂。
話說這餅乾怎麼這麼好吃⋯⋯

正啃著呢,一雙高跟鞋忽然停在我眼前,其中一隻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,踢到了我膝蓋上。
椰子姑娘惡狠狠地把我拎起來:你怎麼把我們的拍攝樣品給吃了!
奶奶的,我怎麼知道我吃的餅乾是你們的拍攝樣品啊⋯⋯
委屈死我了,我說我怎麼知道你幾點下班?我自己墊點食物吃還不行啊!
我一激動,滿嘴的餅乾渣子飛得有點凶。椰子姑娘像黃飛鴻一樣跳到左邊又跳到右邊,左閃右躲。她伸出一根手指敲自己的手錶,惡狠狠地說:
現在是5點59,再過一分鐘下班,一分鐘你都等不了嗎?
她居然不加班?

我坐在車上直納悶,剛剛還看到一堆人焦慮得頭冒青煙,
現在就放羊了?那沒幹完的工作怎麼辦?
椰子姑娘說:你瞎操什麼心?
我有我的工作計畫和工作進度,誰說必須加班才能做好工作?
我說:你怎麼這麼牴觸加班哦,怎麼一點奉獻精神都沒有?
她一邊開車一邊反問我:大B,你覺得奉獻精神和契約精神哪個更重要?
我說:我說不好說,但是我覺得吧,應該一分為二辯證地去看待這個⋯⋯
她說:你拉倒吧,聽我說。
她換了一下擋,車窗外的高樓大廈紛紛倒退,她說:
公司發我薪水,那我就應該對得起這份薪水,這是一種必然的責任。但我在工作時間內履行這份責任就好,沒必要搭上我的私人時間,否則就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。我覺得最負責任的做法就是,上班認真工作,下班認真生活,二者誰都不要侵佔對方的時間,這樣才能保證品質。
所以,姑娘我不加班。

我深不以為然:椰子姑娘你說得輕巧,但現實世界中,
哪個主管喜歡有這樣的員工?對待工作的態度明顯不夠熱情嘛。
椰子姑娘輕踩油門,她笑著瞥我一眼,說:熱情和責任,哪個更持久?
靠熱情去維持的工作不見得能長久,靠契約精神去履行自己的責任才是王道。
我不服,我也是上了好些年班的人了。在我的經驗中,主管們都喜歡熱愛加班、熱愛奉獻、勤勤懇懇、任勞任怨、懂得付出、樂意犧牲自我的下屬,無一例外。
椰子姑娘說:No,No,No,此言差矣,聰明的領導喜歡的都是有效率有品質的工作成效,而不是表面上的努力認真。

她詆毀了全中國成千上萬的主管,是可忍孰不可忍⋯⋯
於是我給她鼓了會兒掌。

但我還有個小小的疑問,既然她堅持主張工作時間和私人時間彼此不影響,那幹嗎中午連吃一碗麵的時間都不留給自己?這不是自相矛盾嗎?
椰子姑娘一邊開車一邊說:沒文化真可怕。她問:中午那頓飯叫什麼?
我說中午肯定叫中午飯嘍,或者叫午餐,英語叫lunch。
她說錯!咱們中午那頓飯,英語叫working lunch。中文叫工.作.餐。

椰子姑娘把車一直開穿了深南大道,
我們吃了美味的石斑魚和烤生蠔,主食是炒河粉。我要求加一個蛋,被拒絕了,據說沒有蛋。
我吃撐著了,但作為一個合格的朋友,我沒有拒絕幾個小時後的宵夜。
我們喝了潮汕蝦粥,吃了皮皮蝦和一噸扇貝⋯⋯沒有蛋。
第二天是週末,她一早砸開我酒店的房門,拖我去喝早茶,
餵我吃了蓮蓉包、叉燒包、馬蹄糕、蝦餃、菜包、鹵鳳爪⋯⋯
午飯吃的是肥牛火鍋,下午茶吃的是芝士餅。
晚飯時,她開車載我去大鵬古城吃私房菜,
一推開門,滿桌子足斤足兩的客家菜。
我摳著門框不撒手。
我說:椰子姑娘求求你饒了我吧。
我說:給我一碗麵再加一個蛋就行了好嗎⋯⋯
椰子姑娘後來和可笑妹妹數落我,說我:吃飯不積極,腦子有問題。


(三)

可笑妹妹和椰子姑娘情比金堅。
有哲人曾說過,一個女人最大的同性對手不是婆婆,而是閨密。
這句話在可笑妹妹和椰子姑娘面前貌似不成立。
很多的閨密二十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惦記著對方的男朋友了,她倆三十歲的時候還手拉著手在街上走,像倆小姑娘一樣,一點都不怕羞。
大部分的閨密都是從小時候、同學、同事中發展而來的,
偶爾也有對客戶的逆襲,可笑和椰子不屬於上述的任何一種。
椰子是可笑從大街上撿的,拉薩是個福地,她倆在那裡相識。
有個很奇妙的現象,旅行中結識的朋友,往往關係維繫得最持久,遠長於其他模式的友情。

我和椰子姑娘也相識在多年前的拉薩,當時我是拉薩浮游吧的掌櫃,她是個自助旅行的過客。
第一面的印象很和諧,她給了我一瓶啤酒和狠狠的一巴掌。

我那時剛剛經歷完一場漫長旅途:某天深夜在酒吧唱歌時,唱哭了一個女孩,然後因為一句玩笑,陪著這個女孩一步一步走去珠峰。
出發時,我只背了一隻手鼓,那個女孩身上只有一串鑰匙、一本護照和一台卡片相機,我倆身上都沒什麼錢。
路費是邊走邊掙出來的。
風餐露宿、饑寒交迫,一路賣唱,
從拉薩的北京東路浮游吧裡走到了喜馬拉雅山的珠穆朗瑪峰前。
珠峰下來後,女孩和我分別在定日縣城,她道了聲「再見」,孤身一人往尼泊爾的方向走去,我沿著尚未修好的中尼公路一路賣唱回拉薩。
那個女孩不用手機,我沒再見過她。

從拉薩出發時,我沒關酒吧門,也沒來得及和眾人打招呼,導致民怨頗深,一回來就被揪鬥了。
大家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讓我罰站,一邊罰站一邊坦白從寬。
酒吧裡那天還有兩桌客人,面子丟到家了。
我把過程坦白了一遍後,發現捅了馬蜂窩。
一堆人拍著桌子、拍著大腿開始指責我:
那姑娘身上一分錢都沒有,萬一餓死了怎麼辦?
你一路賣唱把人家姑娘帶到了珠峰,怎麼就沒能把人帶回來?你怎麼就能放心讓她獨自上路?
我說:唉,沒事的沒事的,真的沒事的。
眾人封住我的話頭,繼續數落我。
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心,但有些話我實在不願挑明,
還有些話實在懶得說出口⋯⋯我有點煩了。
當時年輕,倔得很,我青著臉不再說話,推門出來,坐在臺階上抽煙。
一根煙沒抽完,一支啤酒遞到了我面前。
抬頭一看⋯⋯不認識,是個陌生人。
我接過啤酒,問:你誰啊?
陌生人操著一口川普說:兄弟夥,你往旁邊坐坐,給我挪點地方噻。
陌生人坐下後,先是和我碰了一下杯,然後啪的一巴掌拍在我背上,大聲說道:做得好!
我嚇了一跳,問:你幹嘛?
陌生人不接話兒,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說:那個女孩子,她不會有事的⋯⋯因為她已經不想死了。
然後又說:那個女孩子,需要獨自去證實一些東西。

我扭頭盯著這陌生人看,好聰明的一雙眼睛。
一屋子的人都把這個故事解讀成了豔遇,
只有這個陌生的客人敏銳地發現了一些東西。
那個女孩和過往的世界切斷了一切聯繫,
不用手機,她那夜來到我的酒吧時,身無分文。
隨便一首老歌就引得她淚水決堤⋯⋯
她心中一定鬱積了莫大的悲傷,很多的徵兆指向同一個答案:
那天晚上她已然打算放棄自己。
她心裡應該全濕透了,只剩最後一丁點火苗。
她淚眼婆娑地開著玩笑,守著最後那一丁點火苗無力地反抗著自己,
她站在懸崖邊對我說:帶我出去走走吧,去一個比拉薩再遠一點的地方。
旁人聽來不過一句玩笑,或許是她最後的一根稻草,換作是你,你會拒絕嗎?
然後是兩個陌生人的一段漫長旅途。
漫長的旅途結束時,她站在珠峰大本營的瑪尼堆上對我說:
你把在拉薩時唱哭我的那首歌再唱一次吧,這次我不會再哭了。
是哦,珠峰的那一刻,當她話一出口,我便知道她不想死了。
我參與的不是一次旅行而是一場修行,
女主角最終重新找回了內心強大的力量,自己拯救了自己。
在這個故事中,我不過是個配角,戲份既已殺青,又何必狗尾續貂?
接下來的故事,她不需要旁人的陪伴了,單身上路就好,
就像這個陌生人說的那樣:這個不用手機的女孩需要獨自去證實些東西。
世界太大,難得遇到幾個懂你的人,當浮一大白。

我坐在酒吧臺階上和那個陌生人喝掉了整一箱的拉薩啤酒,
然後做了九年的朋友。
那個陌生人叫椰子姑娘。

八年後,我動筆把《不用手機的女孩》的故事記錄下來,放在書稿中。
我原原本本地描述了分別的過程,並援引了椰子姑娘當年說過的話:
那個女孩子,需要獨自去證實一些東西。
我把初稿發給椰子姑娘看,她是那篇文章的第一個讀者。
出人意料的是,她在回覆我的郵件中幫我刪改了故事的結尾,
去掉了我和不用手機的女孩最後的分別,以及她曾說過的那句話。
我不解,電她。
彼時,椰子姑娘坐在地球另一端的清晨裡反問我:大B,你三十幾了?
我說:33歲啊。
椰子姑娘說:如果今天的你重回當年,你依舊會選擇分別嗎?
還是會選擇繼續陪著那個姑娘走下去?
我說:這個故事和愛情無關⋯⋯

椰子姑娘說:不用解釋給我聽,去解釋給自己聽吧。
我說:我「操」,當年你可不是這麼說的。
她說:當年的我和當年的你,都遠比今天年輕。
我說:閉嘴,殺死你。

我掛斷電話,憶起珠峰腳下的岔路口,不用手機的女孩站在我面前,微笑著對我說:就在這裡分開吧。
我說:哦,那拜拜嘍。
我獨自走啊走啊走,面前一條塵土飛揚的路。
沒有回頭,沒有走出百米後的轉身相望,沒有背景音樂蒙太奇長鏡頭。
沒人告訴過我,很多人一輩子只能遇見一次,擦肩而過就是杳然一生。

2013年秋天,新書上市,椰子姑娘刪掉的結尾我沒再加回去。
《不用手機的女孩》的故事,止於珠峰上的那一刻。

我說: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第一個抱著手鼓在這唱歌的流浪歌手,也不確定咱們算不算第一對一路賣唱來珠峰的神奇組合,我甚至不確定在這個高高的瑪尼堆上應該獻給你一首什麼樣的歌。
她說:你給我唱《流浪歌手的情人》吧,哎呀好開心呀,好難為情啊,趕緊唱吧趕緊唱吧……
她不是這樣說的。
她站在獵獵風馬旗下,微笑著對我說:再給我唱一次《冬季怎麼過》吧。
她孩子一樣背著手,對我說:這次我不會再哭了。
…………

你一直到現在都還不用手機嗎?
我一直不知曉你的真實姓名。
中尼公路早就修好了,聽說現在拉薩到珠峰只需要一天。
這條路我後來不止一次地坐車經過,每過一個埡口,都迎風拋灑一把龍達……
想起與你的同行,總覺得如同一場大夢。
我背著的那只手鼓早就已經丟了。
八年了,那個頭花你現在還留著嗎?

你知道的哦,我不愛你,真的咱倆真談不上愛,連喜歡也算不上吧。
我想,你我之間的關係比陌生人多一點,比好朋友少一點,
比擦肩而過複雜點,比萍水相逢簡單點……
一種歷久彌新的曖昧而已。
像秋天裡兩片落下的樹葉,在空中交錯片刻,
然後一片落入水中隨波逐流,一片飄在風裡浪蕩天涯。
我再沒遇見過你這樣的女孩兒。

我把新書郵寄了一本給椰子姑娘,在扉頁上簽了名,並很矯情地贈言:
得之坦然,失之淡然,順其自然,與大椰子同學共勉。
她把我的書翻到《不用手機的女孩》那一篇,拍照發了朋友圈,就一句話:八年前的故事,今天畫上句號了。
好吧,椰子,我的故事畫上句號了,你的故事呢?


(四)

椰子姑娘有一段13年的漂流故事,這個故事至今尚未畫上句號。
1997年香港回歸,1998年椰子姑娘背井離鄉漂到深圳,
她從事銷售,一幹就是三年。
2001年的時候,她遇見了他。

他是西北人,內向,靦腆,身材瘦削,
頂著一個圓寸(註18)
圓寸是檢驗帥哥的不二法門,走在街上常有路過的女生摘下墨鏡。
他那時搞建築設計,崇尚極簡,衣著非棉即麻、非黑即白,
圖一個舒適方便,剪圓寸也是為了圖個方便。
吃東西也只圖方便,他愛吃披薩,天天光顧華強北的一家披薩店。
2001年的一天,他坐在披薩店角落裡,看著一個穿黃色裙子的姑娘,
姑娘點單時,零錢撒了一地,正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撿。
他被耀得睜不開眼了。
陽光透過大玻璃窗鋪灑在姑娘的身上,明黃明黃的裙擺,白皙的胳膊和白皙的腿⋯⋯整個人像是會發光,鼻尖和下巴簡直就是透明的,像玻璃一樣。
滿地硬幣,滿地閃閃的光⋯⋯這哪裡是在撿錢,分明是在撿星星。
怎麼會這麼好看?
他忘記了吃東西,目瞪口呆地直視著。

註18:圓寸,是一種男生髮型,頭髮的長度在3~12mm左右,有別於平頭。
平頭的頂端是平的,而圓寸卻是圓的,這種髮型對臉和頭型的要求較高,不是任何人都適用。所謂的圓,就是在頭型的基礎上找出飽滿的圓頭效果,可以隨頭圓,也可以取方圓。

姑娘撿硬幣的速度漸漸放緩,她抿著嘴,眉頭越皺越深,
忽然一挺腰站起身,大踏步邁了過來。
她手叉在腰上,另一隻手點著他的鼻子,惡聲惡氣地問:你看什麼看!
他下意識地回答:⋯⋯你好看。
姑娘愣了一下,勃然大怒道:好看也不能多看,再看,戳你眼睛,你信不信!
她比出兩根手指,往前探了一下,指甲尖尖,白得像春筍芽尖。
這個小仙女的脾氣這麼衝,他意識到自己的失禮,慌忙站起來道歉,
手撐進盤子裡,笨手笨腳地蘸了一掌的番茄醬。

第二天,同樣的地點,同樣的情景上演。
姑娘的小腦貌似不是很發達,硬幣叮叮噹噹又掉了一地。
她今天穿的是水紅色的裙子,整個人像一根剛洗乾淨的小水蘿蔔一樣。
他捨不得拔開眼睛,心裡像跑馬燈一樣反復滾著一句字幕:
怎麼這麼好看?怎麼這麼好看?⋯⋯
姑娘撿完硬幣,好像不經意間掃了他一眼。
他條件反射一樣喊出聲來:我沒看!
喊完之後,他發現自己兩隻手擎在耳畔,擺出的是一副投降的姿態,
怎麼搞的,怎麼會這麼緊張?
姑娘瞇起眼,叉著腰慢慢走過來,她淡定地坐到他面前,很認真地問:
你是剛當完兵回來嗎?
他說:⋯⋯我上班好幾年了。
姑娘立馬切換回惡聲惡氣模式,說:你沒見過女人啊!
他快哭出來了,好緊張啊,腳和手都在哆嗦,怎麼會緊張成這樣?
姑娘說:氣死我了,你看得我渾身不自在,不行,我要吃你一塊披薩。
她把手伸進他盤子裡,一次拿走了兩塊。

第三天,姑娘沒有出現,他在盤子裡莫名其妙地剩下了兩塊披薩,
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麼。
第四天,姑娘推門進來,掃了他一眼,象徵性地揮了揮手,算是打招呼,她說:奇怪咧,你怎麼天天吃披薩?
然後就這麼認識了。
他成了椰子姑娘生活中一個略顯奇怪的熟人。

椰子姑娘不常去披薩店,他們偶爾遇見,偶爾聊聊天。
他發現椰子姑娘遠沒有她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凶,而且近距離看,
她的皮膚好得要命,當真會發光。
他和椰子姑娘面對面時,還是會緊張。他養成了一個習慣,
只要椰子姑娘一出現,立馬把雙手抄進褲子口袋,而不是擺放在桌面上,
需要端杯子或拿東西時,就快速地伸出一隻手,然後快速地縮回褲兜。
椰子姑娘那時年輕,是條漢子,她缺乏一般小女生的敏感,一直不曾發現他的緊張。
椰子姑娘打趣過他一次:你練的這是什麼拳?有掌風哦。
他呵呵地笑,手插在口袋深處,潮潮的半掌汗。

日子久了慢慢處成朋友,偶爾一起吃頓飯,喝杯下午茶,偶爾分享一點彼此的生活。她的語速快而密集,他盡力跟上節奏並予以簡短回答。
這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他自幼習慣文字表達,語言表達反而不熟練,鍵盤上洋洋灑灑倚馬千言,落在唇齒間卻往往只剩幾個字。
這點反而讓椰子姑娘十分欣賞。
她誇他:我這麼多朋友裡,數你最懂得傾聽、最有涵養,那個老話是怎麼說的來著⋯⋯敏於行,而訥於言。
他暗自苦笑,她太閃耀,他瞇著眼看。

椰子姑娘不像別的女人,她好像對自己的性別認知極度不敏感,
天生就不懂嬌憨,聊天的內容皆與風月無關,
有時興之所至,小手一揮就拍桌子,她也不覺著痛。
他替她痛,但不好說什麼。
於是一個負責話癆,一個負責傾聽,一來二去,一兩年過去了。
他對現狀很滿意,雖然他們只是一對還算聊得來的普通朋友。

他手機裡有了椰子姑娘的號碼,排在通訊錄的最前面,卻從未輕易去觸動。
偶爾逢年過節時,椰子姑娘發來祝福簡訊,他禮貌地回覆,用的也是群發格式的措辭。
椰子姑娘熱愛工作也熱愛生活,常背起大包獨行天涯。
他從不是送行的那個人,但經常是接機的那一位,
他不露痕跡,永遠喊了相熟的朋友一起,打著接風洗塵的名義。
他準點去接機,不遲到也不提前,見面後並不主動幫她背包、拎箱子、開車門,
世俗的殷勤他不是不懂,只是懶得去表演。

他只主動給椰子姑娘打過一次電話,當時是2003年,非典。
災難就像一個噴嚏,打得人措手不及,深圳驟然成了SARS重災區。
他給她打電話,用最平和的口吻和她聊天,
講了一堆自己所瞭解的防護措施,並旁敲側擊地叮囑她戴口罩。
椰子姑娘奇怪又好笑,她那時旅行到了後藏的阿里,
舉目四望茫茫的無人區,她說:顛倒了吧,應該是我慰問你才對。
他在電話那頭笑,說:可能是我自己太緊張了吧。

椰子姑娘朋友多,常在現實中穿行;他內向靦腆,常在自己的世界裡穿行,
二人分屬不同的次元。
他喜歡她,但沒人知道他喜歡她。
他沒追她,很多話他從未說出口。
她一直單身,他也就一直單身。
轉眼六年。

游牧民歌,靳松《走過我的身邊》


(五)

六年的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,卻足以讓大部分人修成正果,
造出幸福的結晶,或者結束一個故事再開始一個故事。
可在他這兒,故事一直停留在第一頁,並未翻篇。

圓寸變成長髮,他深沉了許多,眼瞅著步入而立之年。
他不是個消費主義者,處世之道依舊極簡,朋友圈簡單而精練,
平日裡沒什麼太繁雜的應酬交際,工作之餘大量的時間用來閱讀和寫作,嘗試著用建築學和美學的理論來進行哲學思辨。
源靜則流清,本固則豐茂,一個人精神能力的範圍決定了他領略高級快樂的能力。
旁人眼中,他是隨和淡定的路人甲,很少有人瞭解他自我建築起來的那些樂趣,及其內心的豐盈。
敬身有道在修身,一千萬人口的深圳,他是個中隱於市的修身者。

修身是個大課題。
今人與古人大不同,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的修身理論不見得適用於當下的世界,但「知行合一」這四個字適用於任何時代。

有一天,他做了一個決定:帶著未完成的書稿去長途旅行。
要走就走遍中國每一座城。
邊走邊求證,邊走邊修改,邊走邊充盈,邊走邊開闢一方實踐人生的新環境。

說走就走吧,這座城市對他來說沒什麼牽絆,唯一讓他牽掛的是椰子姑娘。

椰子姑娘已經是個大齡未婚單身女青年了,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像,
她是典型的活在當下型的選手,工作狂,玩得也瘋,心無掛礙無有恐怖,依舊是六年前的模樣。
六年來她幾乎停止了生長,走在馬路上,人人以為她還是個大學剛畢業的文學院學生,歲月偏心,不肯將她的容顏打折,反而偷偷削去了她的嬰兒肥,把她定格在了45公斤。
她變成了個鎖骨迷人系美女,腰肢也纖細,甚至瘦出了四塊腹肌。

這是椰子姑娘二十多年來身材最苗條的時期,也是經濟上最苗條的時期。
大凡年輕時代的打拼,免不了三起三落,經受點波折。
椰子姑娘落得有點狠,先是理財投資失敗,個人資產傷筋動骨,
緊接著受行業大環境的影響,事業受挫,不得不重新擇業。
屋漏偏逢連夜雨,咳嗽又遇大姨媽。
沒了事業,沒了積蓄,連住的地方也沒了。

奧運年將至,深圳樓價狂飆,房東黑心又苛刻,沒和她打招呼就賣掉了房子,卻不肯退房租。糾紛尚未解決,新房主又過來攆人,椰子姑娘雨夜搬家。
房價飆升,租房價錢也跟著哄抬。
五年前120平方米(大約36坪)房子的租金如今只能租個60平方米的公寓,椰子姑娘擺得下沙發擺不下床,把好好一張公主床白送給了搬家公司。

換了別的女人早瘋了。
她是奇葩,不僅沒抓狂,
反而樂呵呵地給朋友們挨個兒打電話,組局吃搬家飯。
眾人怕椰子姑娘是在強顏歡笑,席間舉杯都不積極,
怕她喝多了以後勾出辛酸淚。
她急了,拍桌子罵人,瞪著眼說:你們看看我這積極向上的精神狀態,哪一點像是扛不起撐不住的樣子!
有什麼大不了的啊,說不定明天就觸底反彈了呢⋯⋯都給我喝!
眾人放了心,酒喝乾又斟滿。
椰子姑娘酒膽大過酒量,三杯辣酒入口就燒紅了臉。
有人借酒興請椰子姑娘發表喬遷感言,
她一手擎著筷子一手擎著杯子,身手矯健地站到了椅子上,
她喊:天、要、絕、我、我、絕、天⋯⋯我命由我不由天!
窗外哢嚓一道閃電⋯⋯
他坐在離她最遠的位置,安靜地看著她。
他要出行的消息椰子姑娘是知道的,她給了他半張A4紙的電話號碼,是她各地的旅友名單。她說:你路過這些城市時,記得打電話,朋友多了路好走。
她只知他要去旅行,卻並不知他要旅行多久。

此去經年,有些話是說還是不說呢?
他什麼也沒說,也沒有敬酒,只是安靜地吃菜,
偶爾看她一會兒,然後在目光交錯之前先行別開。

椰子姑娘喬遷之喜後的第四天,是他出發的日子。
他一大清早忽然跑來找她,
椰子姑娘穿著睡衣來開門,半張臉上橫著沙發留下的皮印。
椰子姑娘奇怪地問:唔,你不是今天早上的火車嗎?怎麼跑到我這兒來了?
他笑,取出一串鑰匙和一張門禁卡:
江湖救急,幫我個忙吧,家裡的植物需要澆水⋯⋯
椰子姑娘爽快地說:OK沒問題,不就澆個水嘛。
他說:⋯⋯需要天天澆水,所以,能不能麻煩你搬到我那裡去住⋯⋯謝謝啦。
椰子姑娘沒反應過來。
他這是要幹什麼?
鑰匙和門禁卡被硬塞到她手裡,他已站在樓梯拐角處了。
「麻煩你了!」他笑著揮手:謝謝啦!


(六)

社區裡綠樹成蔭,椰子姑娘深入虎穴。
打開門,驚著了。
這哪裡是一個單身男人的家,單身男人會有這麼整潔有序的家?
每一扇玻璃都是透淨的,每一寸地板都是反光的,
黑色的巴賽隆納椅,白色的窗紗和白色的牆壁。
書房裡的書直通天花板,每一層都靜謐,每一層都整齊。
植物呢?
椰子姑娘找植物。找來找去找來找去⋯⋯
窗臺上有兩個塞滿腐殖土的花盆,半片葉子都沒有,植物呢?

椰子姑娘找到廚房,飲水機是滿的,明顯是新換的,灶台擦得一滴油花也看不見,白底藍花的圍裙疊成方塊搭在旁邊,女式的。
冰箱裡倒是有植物:芥藍、蘋果、番茄和捲心菜。
冰箱裡還冰著啤酒,她最愛喝的那個牌子。

椰子姑娘一頭霧水地坐到餐桌旁,手旁有張裁成正方形的卡紙,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她拈起來念。
他寫給她的,抬頭用很正式的措辭寫道:椰子台啟⋯⋯
台啟?她樂了一下,接著往下讀。
他提到了植物。他寫道:
紅色花盆裡埋著滿天星的種子,黑色的花盆是三葉草,
喜歡哪種就往哪個花盆裡澆水吧。

他寫道:衣櫃已經為她騰出了一半的空間,新的盥洗用具放在新杯子裡,
白色窗簾如果不喜歡,抽屜裡有黃色的窗簾,都是新洗的,碟片的類型和位置已擺好在電視櫃暗格中,遙控器換好了電池,也放在裡面⋯⋯
這是一張類似酒店注意事項的東西,手寫的。按照順序,他逐條寫下她在使用中可能會碰到的問題和解決辦法,由門鎖、爐灶、熱水器的使用到網路密碼、開關位置⋯⋯以及各種維修人員的聯繫方式。
可以看得出來,為了讓她能夠看清楚,他儘量在改正以往字跡過於潦草的習慣,20公分見方的紙片上整整齊齊地佈滿了方塊,他居然用鉛筆在紙上淺淺地打了格子。
卡片末尾處有幾句話。
「我能力有限,能為你做的事也有限,安心住下,不要拒絕,聽話。」

聽話?這語氣這口吻⋯⋯這兩個字好似錐子,飛快地挑開了一層薄膜。
椰子姑娘的心怦怦跳起來。
相識六年,她以為他們只能做普通朋友,萬萬沒想到他竟對她如此憐惜,
比一個愛人還要體貼。
椰子姑娘捂著心口問自己:他一直在喜歡我?
怎麼可能,他那麼內向我這麼瘋癲,他怎麼可能喜歡我?
如果他是喜歡我的,為何這麼多年來從未聽他說起過⋯⋯
椰子姑娘努力回憶,怎麼也覓不到端倪,
除了最初的那一句「你好看」,六年來他老老實實地做朋友,並無半分逾越。
她心說,哈哈,是我自己想多了吧,椰子啊椰子,這個世界上幸運的姑娘那麼多,哪裡輪得到你這個走霉運的傢伙來當偶像劇女主角?
她站起身來滿屋子裡溜達,手叉在腰上,自嘲地哈哈大笑,
一顆心卻撲通撲通跳個不停。

她忽然發現自己對他始終是有好感的。
怎麼可能沒有好感,一開始就有好感好不好,不然當年幹嗎拿走他的兩塊披薩,不然後來幹嗎老是見面聊天、喝茶吃飯?在他面前永遠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話,每次只要是他來接機,總會有種隱隱的心安。
但六年來習慣了朋友式的相伴,
這份隱隱的好感並未有機會明確變成喜歡⋯⋯

紙片上「聽話」那兩個字戳著她,
他從未用這麼溫柔的口吻對她說過話,她拿不準這到底算什麼。
心跳得厲害,她開冰箱取蘋果,邊啃邊溜達到臥室門口,門是半掩著的,她隨手推開。

椰子姑娘在2007年的夏日午後發出一聲尖叫。
她扔掉手中的蘋果,一個虎撲,把自己拍在了臥室的床上。
她喊:公主床!我的公主床!
她把自己伸成一個「大」字,努力抱住整張床,她喊:
你不是丟給搬家公司了嗎,怎麼跑到這裡來了?!

他是個魔法師嗎?這簡直是個奇蹟。
椰子姑娘久久地趴在公主床上,這座城市是個戰場,一直以來她習慣了孤軍奮戰,未曾察覺背後有雙眼睛一直在默默陪伴。
這種感覺奇怪又新鮮,芥末一樣猛地轟上腦門,頂得人頭皮發麻、鼻子發酸。
眼淚不知不覺地來了,好委屈啊⋯⋯
椰子姑娘的腦子不夠用了,真沒出息,怎麼會這麼委屈?
為何發覺自己是被人心疼著時,竟會委屈成這樣?
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。

獨自摔倒的孩子不會哭喊,往往是家人在身邊時才會哭花了臉。
在此之前,椰子姑娘打掉了牙往肚子裡咽,砸腫了腳指頭自己用OK繃纏,
現在忽然冒出來一片樹蔭,一轉身就是一份觸手可及的安全感。

椰子姑娘雖是條漢子,但很多事情在不經意間慢慢發生改變,
接下來的一整年,她驚恐地發現自己耐受打擊的能力彷彿忽然變弱。
是因為察覺到樹蔭的存在了嗎?

她給他打過電話,在她實在撐不住的時候。
當時他正在北海潿洲島的海灘上散步。
她開始訴說越來越惡化的現狀、內心的失重感、對明天的恐懼⋯⋯
語無倫次,語速越來越快。
她沒有向人訴苦的經驗,嘴裡一直在重複:
我好難受,我心好慌。
我說不出來,我真的說不出來。
海潮聲從聽筒那頭隱隱傳過來。
她說:你在聽嗎?對不起,對不起,我不是想找你當垃圾桶⋯⋯
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。

海潮聲不見了,電話那頭是他平靜的呼吸。他淡淡地說:
放心吧,有我呢⋯⋯
這是他思慮許久後想要說出的話。
他說:如果需要,我馬上出現。
他說話的口氣很認真,彷彿和她只隔著半條馬路,只要她一招手,他就會沿著斑馬線走到她的紅燈下。

電話的那頭,椰子姑娘突然清醒了。
該怎麼接話?該怎麼回答?
天啊,我到底是想要什麼,我到底是想幹什麼?
長長的一段沉默,椰子姑娘逐漸冷靜了下來。
她說:沒事了,我好了,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麼多廢話。
掛了電話,她想抽自己嘴巴,她跑到浴室指著鏡子裡的自己罵:
椰子!你就這點出息嗎!

椰子姑娘第二天重新搬回了60平方米的小公寓。
她在那套房子裡住了十一個月零三天,薔薇花開滿了窗臺。
公主床她沒搬。

故事再次暫停。


(七)

真實的生活不是電視劇,他們的故事龜速爬行,
拖到第七年也並沒有什麼進展。他和之前一樣,並不主動聯繫她,
兩人只是在逢年過節時互發一段問候,用的都是群發的措辭。
莫名其妙的,他倆沒再通電話。

椰子姑娘用了一年的時間東山再起,未果。
她離開了深圳,拖著箱子坐火車去杭州,借住在可笑妹妹的家,
一起吃飯一起旅行,一起做進出口貿易,做服裝生意⋯⋯
忙忙碌碌又是一年,終於,二度創業初見成效,實現了基本的經濟自由。
可笑妹妹勸她在杭州買房安家,看完了樓盤,二人去逛家裝商場,
臥具區的一張公主床映入眼簾,白色的床柱,雕花的紋飾,
粉色的帷幔⋯⋯椰子姑娘挪不動腿,呆立床前良久。

她掏出手機打電話訂機票,一邊對可笑妹妹說:
走了走了,我想要回深圳了,今晚咱們吃散夥飯。
可笑妹妹不解,那座城市不是你的傷心地嗎?
幹嘛還要再折騰回去?杭州不好嗎?
她抱著可笑妹妹說:親愛的,杭州好得要死⋯⋯
但深圳有我的公主床。

寶安機場,她下飛機後給他發簡訊,
問他現在漫遊到了何方,旅行何時結束,打算什麼時間回深圳。
椰子姑娘措辭平和,用的是朋友之間最正常的語氣。
沒想到他迅速地回覆了:我就不到門口接你了,直接來停車場吧。
他在深圳!他來接她的機?
椰子姑娘啞然失笑,
這個傢伙⋯⋯神出鬼沒的,他什麼時候回來的,他怎麼知道我坐哪班飛機?

長長的中插廣告後,男女主角重逢在正片劇集中。
遮光板的角度剛剛好,安全帶的鬆緊也剛剛好,椰子姑娘坐在副駕駛座上玩兒手指,偶爾側頭端詳端詳他⋯⋯
老了,異鄉的陽光黝黑了他的臉龐,長鬚過頸,當年靦腆的圓寸少年如今儼然已是一副大叔模樣。
椰子姑娘心頭一酸,又一甜。
這是他們相識的第九年。

他走了整整三年,足跡遍佈中國。
並不按照背包客們的傳統線路有計畫前行,他想到哪兒就去哪兒,身隨心動。
從阿里到新疆,從北京到南京,從遵義到赤水,從鎮遠到鐵溪,從寶雞過太白到漢中,從萬州到宜賓,從濟南到山海關,從八百里秦川到八百里洞庭,天龍古鎮,台兒莊古城,婺源春光,褒斜棧道,廬山嵩山高黎貢山,青田文昌鳳凰,章江和貢江交匯處的波浪滔滔⋯⋯
椰子姑娘曾去過的地方,他全去過了,椰子姑娘沒去過的地方,他也全去了。
和尋常的窮遊不一樣,他的旅途更像是一次田野調查。
漫長的一路,邊走邊看邊思考,他寫日記:

都說這裡貧瘠,是否歷來這裡就如此,還是我們判斷的標準不同以往?一體化發展的進程,加大了流動和交流,其結果是地區間不應出現太多差異才對,然而對於缺乏規模和脆弱體質的少數團體來說,這種改變帶來的文化滅絕的可能大於重生。當文化離開生活被放在博物館的時候,就已然只是歷史,而斬斷了延續的可能。而往往,歷史就是這樣被不斷書寫。發展是既定政策,談的是改善生活,提高生活品質,選擇不一定全來自內部需求,而是大勢所趨……以前,只看到同類的相似,現在,則看到的是不同類的差異,家庭如此、地區如此,國家亦如此。眼界大了,自然提倡國際化、全球化了,有意思呀……

他們倆坐在了華強北的那家披薩店裡。
他給椰子姑娘看他的日記和書稿,太多了,整整一個背包。和尋常的旅行文學不同,不是什麼攻略,字裡行間也沒有什麼風花雪月的慨歎,他本是個出色的建築設計師,行文以建築理論為支點,輻射民生、民俗、對歷史的反思。他又把旅途中吸收的宗教觀念和自身掌握的自然科學結合,連篇累牘的社會學思辨。
他所觸碰到的很多東西,扎實又新鮮,這哪裡是日記,簡直是跨界論文集。
椰子姑娘本身就是個資深旅行者,
讀過太多旅行者的攻略,卻是頭一回觸碰這樣豐滿的旅行。
大部分的文字椰子姑娘讀不太懂,她驚訝於他的積澱,
這個男人像是一塊浸滿了營養液的海綿⋯⋯
不,不僅僅是一塊海綿,他更像是一塊超級容量的移動硬碟。
知識賦予男人魅力,這個如今鬍子拉碴的男人簡直讓人眩暈。

她激動起來,問他打算什麼時候出書。
他卻淡然地回答說,書不是很想出了。
他說:初上路時帶著手稿,是打算增補後出版的,本想邊遊歷邊修改,沒想到走得越遠改得越多,到最後全盤推翻乃至另起爐灶——真實的世界不是書房裡敲敲鍵盤就能表述清楚的,越書寫,越發現有很多東西仰之彌高,越對自己當下的文字持懷疑態度。有些東西積累了就好,出書,就算了吧。
他拈起一塊披薩,咬了一口,頓了頓,看著她的眼睛說:
走得太久了,想宅一宅了⋯⋯過一過正常人的生活。
正常人的生活?
椰子姑娘愣著神,品味著他的話,臉紅了一下,瞬間又激動了起來。

她伸手把他嘴邊的披薩奪了下來,大聲喊:不行!必須出書!
她一瞬間變回了九年前披薩店裡那個凶巴巴的小姑娘:
這麼好的文字,這麼多的心血,幹嗎要自己把自己給埋沒了!
我跟你說,你,必須出書!不出不行!
他嚇了一跳,彷彿又有一把硬幣叮叮噹噹掉了一地,恍如昨日重現。
太久沒有見過她凶巴巴的樣子了,好凶哦⋯⋯凶得人心底一顫,再一軟。
他聽到自己輕聲地回答她:好啦,披薩還給我⋯⋯你說了算。


(八)

在椰子姑娘的脅迫下,他開始了隱居式的寫作,
從一個漂泊了一千多天的散人驟然變成一個骨灰級宅男。
一宅,又是兩年。
這是他遇見椰子姑娘後的第十年、第十一年,他每天只做五件事:
吃飯、睡覺、排泄、鍛鍊、寫書。
文字整理工作充滿了痛苦,每一段文字都被再次刪改或推翻,
當自己成為自己的旁觀者時,視角再度發生改變,落筆愈難。
高樓林立的深圳森林中,他是個執著在個人世界裡與自己搏鬥的人,
一旦捏緊了拳頭,便會執著得難以抽身。

但這場搏鬥並不孤獨。
輪到椰子姑娘來體貼他了。
椰子姑娘總是在他搏鬥疲憊時及時出現,她每天掐著點給他打電話,
每次都恰好是他寫累了中場休息的時間。
她從不會問他「現在到哪裡了」、「寫得怎麼樣了」等諸如此類的問題,
只是在電話那頭輕鬆地說:來吧少年,換換腦子,咱倆扯會兒淡。
每寫完一篇文章,椰子姑娘總是第一個讀者,他問她讀後感,
她的發言卻謹慎得要死,從不隨意點評,生怕會干擾他的思路。
對於他辛苦錘鍊好的文章,椰子姑娘只堅持一點:備份。
她買來大大小小的隨身碟,要求他做好檔案備份以防萬一,並且定期檢查,一旦發現備份不及時,立刻一臉凶巴巴的,
但她不罵人,怕的是擾了他的心境,進而擾了他的文思。

和之前不同,他們之間見面的機會倍增。
每過上幾天,她就悄悄地溜進他房子裡一次。她躡手躡腳地走著,以為他不會發現,手裡拎來大大小小的袋子,再拎走他需換洗的衣物。門背後出現了臂力健身器和啞鈴,椅背上出現過護腰墊,垃圾桶永遠是空的,冰箱永遠是滿的,他甚至不用自己出門買煙,桌子上永遠擺著香煙、熱水瓶還有風油精⋯⋯
椰子姑娘變身田螺姑娘,一變就是兩年。

椰子姑娘片面地認為寫書的人腦力消耗太大,應該大量補充蛋白質和維生素,於是不時接他出去改善生活。她不許他點菜,自己一個人抱著功能表,葷素搭配研究半天,吃烤肉和火鍋時她會習慣性地把肉烤好、涮好全夾給他,不用吭聲,湯盛滿,飯盛滿。
她說:你多吃點。
他多吃,吃得勤勤懇懇。
她慢慢習慣了去照顧一個人,他默默地接受這種照顧,兩人像配合默契的舞伴,進退自如地挪動著步伐。
故事變得很溫馨,也很奇怪,這看起來不像是愛情,更像是一種親情。他們之間不曾有親昵的舉止,很多話依舊是未說出口,
老派得像傳說中夏目漱石對I love you的詮釋,不過一句:今晚夜色很美。

椰子姑娘從杭州回到深圳後,生活充實得要死。
她把注意力只放在兩件事情上:他的書,自己的工作。
她之前是落荒而逃的,如今回馬槍,頗具三分殺氣騰騰與銳不可當。
她選擇投身競爭激烈的廣告行業,兢兢業業地用這兩年的時間拼成了公司的地區負責人。

這應該是她旅行的次數最少的兩年,和老友們的聯絡也少。
她有一個叫大冰的朋友很想念她,給她打電話,好多次她接電話時乾淨利落地喊:
我在上班,不方便接私人電話,掛了掛了,趕緊掛了。
等到下班時聯繫她,她又壓低了音量小小聲地回答,她說:
我旁邊有人在寫東西,咱小聲點說話,別吵到他。
可笑妹妹也想她,也享受到了同等待遇,於是殺到深圳來看她。
兩人住在她新租的大房子裡,同睡一張榻榻米軟床。
可笑妹妹半夜摟著她說私房話,問她:你的公主床呢?
椰子姑娘說:你討厭啦⋯⋯
她用被子蒙起腦袋咯咯地笑,害羞得像個小女生。
可笑妹妹沒怎麼見過A罩杯的人扮鵪鶉,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
公主床一直在他家,沒搬回來,椰子姑娘不說,他也不提。
他一個鬍子拉碴的大老爺天天睡在那張粉紅色的公主床上。
每每想到這一幕,椰子姑娘的心跳總會瞬間加快幾下。
他們相識有十一年了吧,沒打過啵兒,甚至未曾手拉過手,
真他媽奇葩得一塌糊塗。

可笑妹妹的深圳之行收穫頗豐,不僅幫大家打探到了椰子姑娘不為人知的隱情,而且離開時順便把椰子姑娘一起打包托運帶走了。
可笑妹妹大婚,椰子姑娘去當伴娘。

婚禮是他們共同的朋友大冰主持的,此人英俊瀟灑帥氣逼人,會唱歌會畫畫,也會寫書,不僅口才極佳,而且頗機靈。婚禮上,大冰指揮諸位來賓把新郎扔進了水裡,然後指揮未婚人士排隊,接新娘的花球。
古老相傳,下一位接到花球的人即下一位結婚的人士。
可笑姑娘衝著人群瞄準了半天奮力一丟⋯⋯
花球飛過來的那一刻,排隊的十幾個人心照不宣,集體縮手閃身,
這份幸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椰子姑娘A罩杯的胸上,咚的一聲響。
椰子姑娘被砸愣了,並未伸手去接,沒想到,A罩杯有A罩杯的彈性,花球彈了一下,自己蹦到了月月的懷裡。
北京大妞月月當時就瘋了,揮舞著花球來找司儀大冰拼命。她嚷嚷:
你整的這是哪一齣啊!姑娘我還沒過夠單身的癮呢,你讓我嫁給誰去啊!
半年後,月月遇到一個理工男,被理工男用一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擄獲了心,急速閃婚。

月月結婚時的司儀還是大冰,他人好,很熱心,積極踴躍地協助朋友們完成終身大事,這麼優秀的男青年至今單身真是沒天理。
月月的婚禮花球被一個G奶妹子夾住,這場婚禮椰子姑娘沒能來參加,
彼時她在深圳陪著一個隱居了兩年的男人做最後的衝刺。


(九)

書終於寫完了,兩年,兩本。
真金白銀的東西自有方家識貨,迅速地簽約出版社,迅速地出版了。
新書上市前,恰逢他生日前夕,椰子姑娘拎著一瓶白蘭地來祝賀他,
兩個人盤腿坐在木地板上推杯換盞。
喝了一會兒,椰子姑娘起身去冰箱拿下酒菜,她隨口問:
你想吃點什麼?芝士片還是火腿片?
他笑著說:華強北的披薩。
厚厚的冰箱門擋著椰子姑娘的臉,她一邊在冰箱裡翻翻揀揀,一邊隨口說:拉倒吧,你吃不到了,那家店上個月已經關門大吉了。
說完這句話,人忽然定住了,眼淚像珠子一樣劈哩啪啦地掉了下來。
隔著厚厚的冰箱門,椰子姑娘捂住了眼淚,卻捂不住嘴邊冒出的一句話。
她說:媽的,眨眼我們都不年輕了。

他起身,慢慢地走過來。
椰子姑娘說:我沒事,我沒事,你別過來⋯⋯
不要說話,求求你了什麼都不要說。

兩人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靜靜地站著。
良久,椰子姑娘憋回了眼淚,調整好了呼吸。
她拽他坐下,眼睛不看他,自顧自地說話。
她說:你走了三年,隱居了兩年,是時候該回來了⋯⋯你不應該被這個世界埋沒,也不應該和這個世界脫節,聽我的,你需要平衡好接下來的生活。
他點頭,微笑地看著她,問:⋯⋯然後呢?
椰子姑娘一時語塞,轉瞬抬眼瞪他,臉上是他熟悉的那一副凶巴巴的表情。
她說:然後⋯⋯你當務之急是重新找到一份平衡,明天起重新融入這個現實世界,再晚就來不及了!
她的酒杯擱在地板上,他的端在手中。
他把酒杯伸過來,輕碰一下杯,叮的一聲脆響。
他用答應她下樓去逛逛菜市場買棵白菜的口氣,輕鬆地說:
聽你的,你說了算。

真正牛逼的人,無論在哪個領域,都能施展自己的天賦,並將天賦全然綻放。
他在建築設計圈幾乎消失了五年,
重返業界後,卻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震驚了眾人。
三年的遊歷、兩年的思辨,
賦予他一套獨特的審美體系以及神秘而強大的氣場,折射在圖樣上,
展現在工作中,所有人都驚歎於他思維的睿智、行事的縝密成熟。
一直以來,人們習慣於將自我世界和現實世界對立看待,並或多或少地把前者賦予一點原罪,彷彿你若太自我,必是偏執和極端的。
五年前,大多數人認為他是一個自我的人,說他太內向,太自娛,缺乏生活智慧。
總之,太年輕。
五年過去了,如今沒人否認他仍是個自我的人,但人人都承認他是個把自我世界和現實世界協調得恰到好處的人。他迅速地迎來了事業上的盛夏,職業半徑輻射出深圳,從珠三角地區一直跨越到長三角。
椰子姑娘不再每天一個電話,也沒有再像他寫書時那樣去噓寒問暖,他們恢復了之前的模式,每過一兩個星期才見上一面。
這是他和椰子姑娘相識的第十二年,故事爬得依舊像蝸牛一樣緩慢。

這看起來很讓人著急。
作為為數不多知曉椰子姑娘故事的朋友,
可笑妹妹和那個優秀的大冰同學曾經有過一番辯論爭執。
大冰同學很文藝,但不是文青,而是文氓,流氓的氓。
他十分不解這兩個人為什麼拖了十二年還沒滾過床單?
到底是太被動、太含蓄,還是壓根兒就愛得不夠深,不敢把生米煮成熟飯?
可笑妹妹也很文藝,她從一個文藝女青年進化到一個文藝少婦,進化出一套獨特的愛情觀。
她說:每個人對愛的理解各不相同,所具備的愛的能力也不同。
或許,椰子姑娘所理解和能夠給予的愛,是在最大程度上成就對方,支持以及幫助他達到生命所能企及的最高處。
大冰同學說,這也太老派了吧,這兩個人是一對古董嗎?
人年輕的時候就那麼幾年,很多東西能抓住多少就要趕緊抓住多少哦,莫等花謝空折枝懂不懂?
一而再再而三地放棄臨門一腳,拖著拖著,整場比賽結束了怎麼辦?
可笑妹妹說:是的,很多人把愛情當作戰場、賣場或賽場,但也有很多人的愛情是塊慢慢栽種的田⋯⋯
她又說:再者,你怎知晚開的花就不好看?
大冰同學說:切!
可笑妹妹和大冰同學誰也沒能說服誰,旁人的解讀終歸是旁人的旁白。
椰子姑娘的故事始終緩慢,
不鹹不淡,不增不減,誰都不知道何日方是花開的那一天。


(十)

駛入快車道後的司機,往往不會主動輕踩剎車,有時是因身不由己,
有時是因一時圖快,覺得沒有必要。
有時,是習慣了某一種節奏,往往不自覺地被慣性推動,無心去顧及其他。
隨著事業的節節攀升,他變得越來越忙,大量的時間出差在外,
航班的起起落落間,偶爾想起椰子姑娘曾說過的話:
你不應該被埋沒,也不應該脫節⋯⋯你需要找到一種平衡。
他抬起遮陽板,地面上的樓宇和街道早已模糊,
極目所望,大平原一樣的雲層。

很久沒有見到椰子姑娘了吧,
最近一直在長江流域飛來飛去,上次見到她還是四個星期以前的事情。
好奇怪,這四個星期她並沒有打來電話,自己給她發消息也沒有回覆。
自己很忙,看來她也很忙。
他在萬米高空靜坐良久,然後取出設計圖紙,打開筆記本電腦,
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。

飛機落地上海,等行李的間隙,他打開手機寫訊息:可好?忽然很想念你。
傳送帶呼呼隆隆地響,大大小小的箱子魚貫在身旁。
這麼多年,這算是一條比較越界的資訊了,一直以來他們之間的簡訊語境都節制而禮貌,像「很想念」這樣的詞是不會用的。
他想刪了重寫,晚了一步,已經發送了。

一分鐘不到,手機叮叮地響起來,是椰子姑娘發來的。
他忽然猶豫了片刻,點開圖示。
先是一個笑臉,然後是一個短句:
我記得你曾說過,如果需要,你會馬上出現。

他迅速回覆:這句話永遠有效。
隔著1500公里的距離,椰子姑娘回覆說:
那馬上出現吧,馬上。

他拎起箱子就跑,去他媽今天的會議、明天的會議,
那條資訊彷彿一聲起跑的槍聲,眼前瞬間鋪陳出一條跑道,
跑道兩旁的熙熙攘攘與他無關,跑道盡頭是椰子姑娘。
他不知道椰子姑娘需要他做什麼,椰子姑娘是條漢子,依她的性格,
再棘手的事也是自個兒一肩挑,這麼隆重而急迫地召喚他出現,
一定是有天大的事情發生。
他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買機票、過安檢⋯⋯手心裡滿是汗,怎麼擦也擦不乾,竟然體會到了一種多年未曾有過的緊張。
她出什麼事了?他不敢打電話過去詳問,也不敢想像。

越急越添亂,航班延誤了四個小時,等他抵達深圳、拖著箱子站到她的社區門前時已是清晨。
他發訊息,沒人回,打電話,椰子姑娘關機。
他敲門,堅硬的防盜門硌得手指關節痛,半天敲不開。
人一下子就慌了,多年來積累的淡定和涵養一瞬間蕩然無存,他隔著門縫大聲地喊她的名字,嚇壞了早晨出門運動的鄰居。

上午十點的時候才聯繫上椰子姑娘。
她說:對不起哦,昨天太累了,睡死過去,手機忘記充電了。
他鬆了半口氣,另外半口氣等著接受她告知的意外情況,
她那麼急迫地召喚他,自然是個重大的意外情況。
確實很意外⋯⋯椰子姑娘約他在裝潢建材商場見面。

一見面,還沒等他開口盤問意外情況,
椰子姑娘先氣場強大地封住了他的嘴。
她手一揮,就四個字:陪我逛街!
於是他徹夜未眠飛了1500公里後開始陪她逛街,
拖著旅行箱,逛的是裝潢建材商場。

椰子姑娘重回深圳的這幾年打拼得不錯,三個星期前心血來潮自己買了房。她本是個執行力超群的女超人,買房的第二天就著手張羅著裝修事宜。好在她買的是精裝房,找個好點的設計師稍稍裝潢即可。
別人是毛坯房(除了水泥之外沒有任何裝修的房子)裝修,裝一次扒一層皮。她不過是室內裝修,裝一次卻把設計師的皮扒下來三層。
在中國要裝潢家裡,往往是設計師把客戶玩兒得團團轉,
椰子姑娘例外,她是4A廣告界女超人出身,
搞設計的人哪裡是搞廣告的人的對手,搞來搞去把設計師給嚇跑了。
沒了設計師沒關係,椰子姑娘自己操刀上陣,於是他這個建築設計師作為一條神龍被隆重地召喚出來,在家庭裝修設計領域江湖救急。

除非⋯⋯
他轉身看她⋯⋯沒有什麼異常的一張瓜子臉,栗色的長髮齊肩。
她還是那麼好看,他在心底小聲地感歎。大家都是三十多歲的人了,怎麼她還是駐留在二十多歲的容顏中,雖多了幾分幹練,卻絲毫不影響質感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帶,到歲數了,小腹微微隆起了一點,撐圓了紮進腰裡的襯衫,不知不覺中已初顯中年人的腰身。
他吸腹,繼續陪著她逛街。

裝潢的瑣事多,一逛就是一整天,
但越逛,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彌漫在身邊。
他有些恍惚,好像不是在陪著一個老朋友,而是在陪著一個結髮多年的妻子逛街,而自己是在本本分分地扮演著一個丈夫的角色。
更讓人恍惚的是,這種感覺是那麼自然,
好似二人已悲歡離合了半輩子,好似這一幕已經上演過無數次一樣,一點也不新奇和新鮮。
有好幾次,在並肩走路時,他不自覺地抬起手想攬在她的肩頭,每一次都把自己嚇了一跳。
他把手插回褲兜裡,努力擺脫這種夫妻多年的感覺,怕一不小心鬧出笑話來惹她不開心。
他暗自好笑,心想,或許是一夜未眠腦子短路了吧,畢竟歲數不饒人⋯⋯

大部分傢俱都訂購得差不多了,最後來到的是臥具區。
椰子姑娘停在一張巨大的床前仔細地端量,是張公主床。
白底粉花,兩米長兩米寬,椰子姑娘根深蒂固的公主床情結瞬間氾濫,
她挪不動腿了,手攥著床柱,小聲地驚叫著,慢慢地坐下,又慢慢地倒下舒展開兩臂。
她趴在床上,臉埋在被單裡,聲音悶悶地傳出來:
你覺得呢?好不好看?

他下意識地說:太大了,這是張雙人床。
整整一天她都在參考他的意見,只要他不認可的她都堅決pass(否定),
唯獨這一次她沒有吭聲。
他發現有些不對勁兒,於是補上一句:
你如果喜歡公主床,把留在我那兒的那張取走就好,那張床小一點兒。

椰子姑娘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趴著。
過一會兒,她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,滿臉潮紅地慢慢抬起臉,惡狠狠地說:
要的就是雙人床,偏偏要買!

忽然間,十三年前的那個小姑娘重現在他眼前,
披薩餅的香味,叮叮噹噹的硬幣聲,鋪天蓋地的陽光鋪天蓋地而來。
他一下子睜不開眼,咚咚咚的心跳聲中,只聽見自己在回答說:你說了算。

他慢慢地走過來,短短的幾步路好似有十三年那麼漫長,
他坐下,趴到她旁邊。
鬆軟的床單遮住了她的臉,他伸手撥下來一點,她沒躲,兩個人臉對著臉。
她手攥著床單,眼睛睜得又大又圓,彼此的呼吸聲也清晰可辨。

他說:喂,這張床分我一半。


(十一)

2014年的某一天,大冰同學的手機叮叮亂響。椰子姑娘發來四條訊息,
分別是一個訂位位址、一個日期、一張圖片和一句話。
地址是:北緯13°30'、東經144°45'。太平洋上的關島。
日期是:10月1日。
那句話是這麼寫的:路費自理,食宿自理,請穿正裝,你是司儀,
婚禮結束後不許把我老公扔進水裡。

真好,都老公長老公短的了,她到底沒把自己砸在手裡。
娘家人大冰同學按捺住心中的欣喜,點開那張圖片的大圖,
本以為是張電子請柬,沒想到是座矗立在懸崖邊的白色小教堂。
大冰同學心想,這就是他倆拜天地的地方吧,真漂亮,
白色的教堂,黑色的椰子樹,青色的懸崖,大果凍一樣顫顫巍巍的太平洋⋯⋯
漂亮得和畫一樣。
當時他就決定了:椰子姑娘的老公不跳一次海對得起誰啊!
光把人扔進海裡還無法完全表達這份深深的祝福。
大冰同學決定動筆,把她和他少年到中年的十三年長跑寫成書,
作為新婚賀禮。

或許當你翻開這本書,讀到這篇文章的時候,
西太平洋溫潤的風正吹過如雪的沙灘、彩色的珊瑚礁,
吹過死火山上的菖蒲,吹過這本《乖,摸摸頭》的扉頁⋯⋯
吹在椰子姑娘的面紗上。白色婚紗裙角飛揚。
她或許正微笑著回答:Yes, I do!


(十二)

人人都希望在平凡的人生裡捕獲驚喜和壯麗,
為此,人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著多項選擇,且馬不停蹄。
但許多人臆想中的驚天動地,大都不過是煙火一樣倉促收場的自我感動而已,
想得到一份傳奇,沒那麼容易。

事情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的呢?
或許是因為很多人只收集,不栽種;
或許是因為他們還沒學會去平衡好索取與付出之間的關係;
或許是因為很多人最在意的,其實只有自己。

於是失落、自嘲、消極、抱怨命運不公、恨人有恨己無。
但他們並不願意檢討自己,甚至不肯承認大多數慌慌張張的多項選擇,不過是狗熊掰玉米。
他們歸罪於選擇的多樣性,把多項選擇踩在腳底,把單一模式的生存樣態奉為正朔,然後亦步亦趨。
腳走偏了,反而去罵鞋,再換八百雙鞋又能怎樣?
我不相信他們不會再度失望,
也不喜歡去旁觀他們掏出自我感動去給旁人演戲。

我是個遊蕩江湖的孩子,雖談不上閱人無數,卻也見聞了不知多少故事,
個中不乏複雜的感人肺腑,也不乏震撼心靈的驚天動地。
說實話,椰子姑娘的故事在其中並不算太特殊。
我卻很喜歡椰子姑娘這個單調又普通的愛情故事,並樂意付諸萬言去記敘,原因很簡單:
這是一個普通人的傳奇。

十三年的長跑後,當下他們遇到的對方,都是最好的自己。
她和他懂得彼此等待、彼此栽種、彼此付出,她和他愛的都不僅僅是自己。
越是美好的東西,越需要安靜的力量去守護。
他們用普通的方式守護了一場普通的愛情,
守來守去,守成了一段小小的傳奇。

其實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傳奇,
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人們將心意化作了行動而已。
不論駐守還是漂流,不論是多項選擇還是單項選擇,
心若誠一點,自然會成為傳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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