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叫木頭,一個叫馬尾(短篇)

2016/02/05
一個叫木頭,一個叫馬尾(短篇)
2007年夏天, 你在高崎機場遇到過一個奇怪的女人沒? 你在廈大白城海邊遇到過一個奇怪的男人沒?

(一)
馬鞍山的午夜,街邊的大排檔。
毛毛捏著木頭的手,對我說:……五年前的一天,我陪她逛街,我鞋帶鬆了,
她發現了,自自然然地蹲下來幫我繫上……我嚇了一跳,扭頭看看四周,
此時此刻這個世界沒有人關注我們,
我們不過是兩個最普通的男人和女人……
我對自己說,就是她了,娶她娶她!
木頭哎喲一聲輕喊,她嘟著嘴說:毛毛你捏痛我了。
毛毛不撒手,他已經喝得有點多,他眉開眼笑地指著木頭對我說:
我老婆!我的!
我說:你的你的,沒人和你搶。
他眼睛立馬瞪起來了,大著舌頭,左右著眼睛喊:誰敢搶我砸死誰!
我說:砸砸砸砸砸……

在我一干老友中,毛毛是比較特殊的一個。
他的社會標籤定位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,也當歌手,也開酒店,也做服裝,也開酒吧,也彈吉他,也彈冬不拉,也玩自駕,也玩自助遊……
我的標籤就不算少了,他的比我只多不少,總之,滿神秘的一個人。
不僅神秘,而且長得壞壞的。
他是個圓寸寬肩膀的金鏈漢子,煞氣重,
走起路來像洪興大飛哥(香港電影《古惑仔激情篇洪興大飛哥》),
笑起來像孫紅雷(大陸演員)飾演的反派。
由於形象的原因,很多人不敢確定他是否是個好人,紛紛對他敬而遠之。
他自己卻不自知,和我聊天時常說:咱們文藝青年……
我心想:求求你了,你老人家摘了金鏈子再文藝好嗎?

我婉轉地跟毛毛說:咱們這種三十大幾的江湖客就別自稱文藝青年了,
「文青」這個詞已經被網上的段子手們給解構得一塌糊塗了,
現在喊人文青和罵人是一樣的。
他皺著眉頭問我:那我就是喜歡文藝怎麼辦?
我默默咽下一口血,道:那就自稱文氓好了,不是盲,是氓……氓,民也,多謙虛啊。
他點頭稱是,轉頭遇見新朋友,指著我跟人家介紹說:這是大冰,著名文氓。

我終於知道他們南京人為什麼罵人「呆逼」了。

除了有點文藝癖,毛毛其他方面都挺正常的。
他滿仗義,江湖救急時現身第一,有錢出錢有人出人,不遺餘力,
事了拂身去,不肯給人還人情的機會。
2013年下半年,我履行承諾自費跑遍中國,去了百城百校做演講,
行至上海站時輜重太多,需要在當地找輛車並配個司機。
我摳,懶得花錢去租賃公司包車,就在訊息朋友圈發消息,還好還好,
人緣不錯,短短半天就有八、九個當地的朋友要借車給我。遺憾的是只有車沒有司機——大家都忙,不可能放下手頭的事情專門來伺候我。

我左手拇指不健全,開不了車,正為難著呢,毛毛的電話打過來了,
他講話素來乾脆,劈頭蓋臉兩句話電話就掛了:
把其他朋友的安排都推掉吧,我帶車去找你,
你一會兒把明天碰頭地點發給我,碰頭時間也發給我,好了,掛了蛤。
毛毛和人說話素來有點發號施令的味道,不容拒絕,我也樂得接受,
於是隔天優哉遊哉地去找他會合。

一見面嚇了我一跳,我說毛毛你的車怎麼這麼髒?
他咕嘟咕嘟喝著紅牛,淡定地說:從廈門出發時遇見下雨,
進上海前遇見颳風,怕耽誤和你會合的時間,沒來得及洗車。
正是颱風季節,整整1000公里,他頂風冒雨,硬生生開過來了。
這是古人才能幹出來的事啊,一諾千金,千里赴約。

事還沒完,上海之後,他又陪我去了杭州。
我的「百城百校暢聊會」自掏腰包,盤纏緊張,他替我省錢,說他開車拉我的話能省下些路費。於是,從上海到杭州,杭州到寧波,寧波到南京,南京到成都,成都到重慶……
毛毛驅車萬里,拉著我跑了大半個月,一毛油錢都不讓我出。
有時候我想搶著付個過路費什麼的,他胳膊一胡嚕(揮阻),說:
省下,你又沒什麼錢。
都是兄弟,感激的話無須說出口,錢倒是其次,
只是耽誤了他這麼多的時間,心中著實過意不去。
毛毛說:時間是幹嗎用的?——用來做有意義的事情唄。
你說,咱們現在做的事情沒意義嗎?
我說:或許有吧……
他說這不就結了嗎?
我又不圖你的,你又不欠我的,所以你矯情個屁啊,有意義不就行了!
我:……
我白當了十幾年主持人,居然說不過他,邏輯推衍能力在他面前完敗。
從上海到重慶,毛毛時有驚人之舉,都是關於「意義」的。
我不想讓毛毛只給我當司機,每場演講的尾聲都邀他上臺來給大家唱歌。他本是個出色的彈唱歌手,不僅不怯場,且頗能引導場上氣氛。
復旦大學那場是他初次上場,他一上來就說:
我上來唱兩首歌,讓大冰歇歇嗓子而已,大家不用鼓掌。
又說:我電焊工出身,沒念過大學,能到這麼高端的地方唱歌是我的榮幸,要唱就唱些有意義的歌,我好好唱……你們也好好聽,這才有意義。
眾人笑,饒有興趣地看著他。
他一掃琴弦,張嘴是周雲蓬的《中國孩子》:
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……註1)

註1:中國失明民謠歌手周雲蓬自資灌錄、私下發行的歌曲《中國孩子》中的歌詞。歌詞如下:

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,火燒痛皮膚讓親娘心焦;
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,水底下漆黑他睡不著;
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,吸毒的媽媽七天七夜不回家;
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,愛滋病在血液裡哈哈的笑;
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,爸爸變成了一筐煤,你別再想見到他;
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,餓極了他們會把你吃掉;
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,為保護小羊而目露兇光。
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,爸爸媽媽都是些怯懦的人,
為證明他們的鐵石心腸,死到臨頭讓領導先走。

毛毛的聲線獨特,沙啞低沉,像把軟毛刷子,刷在人心上,
不知不覺就刷憂鬱了。
從上海刷到南京,從華東刷到巴蜀,《中國孩子》《煮豆燃豆萁》……
這都是他必唱的歌。
毛毛和我的審美品位接近,都喜歡意韻厚重又有靈性的詞曲,
民謠離不開詩性,我最愛的詩集是《藏地詩篇》《阿克塞系列組詩》,
詩人叫張子選,是我仰之彌高的此生摯愛。
好東西要和好朋友一起分享,數年前我曾推薦毛毛讀張子選的詩。他一讀就愛上了,並把張子選的《牧羊姑娘》由詩變曲,百城百校的漫遊中,他把這壓箱底兒的玩意兒搬出來,數次現場演繹。
每次唱之前,他都不忘了啵啵介紹一下作者,我懸著一顆心,
生怕他把人家張子選也介紹成文氓。
毛毛普通話真的說得不好,濃重的南京口音,
他不自覺自知,介紹完作者後還要先把詩念一遍。

怎麼辦,青海青,人間有我用壞的時光;
怎麼辦,黃河黃,天下有你亂放的歌唱。
怎麼辦,日月山上夜菩薩默默端莊;
怎麼辦,你把我的輪回擺的不是地方!
怎麼辦,知道你在牧羊,不知你在哪座山上;
怎麼辦,知道你在世上,不知你在哪條路上。
怎麼辦,三江源頭好日子白白流淌;
怎麼辦,我與你何時重遇在人世上……

然後開唱。
唱得真好,大家給他鼓掌,他蠻得意地笑,不掩飾。
笑完了還不忘畫龍點睛,他衝著場下說:……唱得好吧,你們應該多聽聽這種有意義的詩歌。
我汗都快下來了,你這個呆逼真不客氣。
一般毛毛演唱的時候,我會讓全場燈光調暗,
讓在座的每個人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。
大家都蠻配合,埋頭調手機,一開始是幾隻螢火蟲,
接著是停滿點點漁火的避風塘。
漸漸地,偌大的禮堂化為茫茫星野,壯觀得一塌糊塗。

怎麼辦,青海青。
舞臺上有你亂放的歌唱,
人世間有我用壞的時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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