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叫木頭,一個叫馬尾(全文)

2016/02/05
一個叫木頭,一個叫馬尾(全文)
我鞋帶鬆了,她發現了,自自然然地蹲下來幫我繫上... 我嚇了一跳,對自己說,就是她了,娶她娶她!

(一)
馬鞍山的午夜,街邊的大排檔。
毛毛捏著木頭的手,對我說:……五年前的一天,我陪她逛街,我鞋帶鬆了,
她發現了,自自然然地蹲下來幫我繫上……我嚇了一跳,扭頭看看四周,
此時此刻這個世界沒有人關注我們,
我們不過是兩個最普通的男人和女人……
我對自己說,就是她了,娶她娶她!
木頭哎喲一聲輕喊,她嘟著嘴說:毛毛你捏痛我了。
毛毛不撒手,他已經喝得有點多,他眉開眼笑地指著木頭對我說:
我老婆!我的!
我說:你的你的,沒人和你搶。
他眼睛立馬瞪起來了,大著舌頭,左右著眼睛喊:誰敢搶我砸死誰!
我說:砸砸砸砸砸……

在我一干老友中,毛毛是比較特殊的一個。
他的社會標籤定位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,也當歌手,也開酒店,也做服裝,也開酒吧,也彈吉他,也彈冬不拉,也玩自駕,也玩自助遊……
我的標籤就不算少了,他的比我只多不少,總之,滿神秘的一個人。
不僅神秘,而且長得壞壞的。
他是個圓寸寬肩膀的金鏈漢子,煞氣重,
走起路來像洪興大飛哥(香港電影《古惑仔激情篇洪興大飛哥》),
笑起來像孫紅雷(大陸演員)飾演的反派。
由於形象的原因,很多人不敢確定他是否是個好人,紛紛對他敬而遠之。
他自己卻不自知,和我聊天時常說:咱們文藝青年……
我心想:求求你了,你老人家摘了金鏈子再文藝好嗎?

我婉轉地跟毛毛說:咱們這種三十大幾的江湖客就別自稱文藝青年了,
「文青」這個詞已經被網上的段子手們給解構得一塌糊塗了,
現在喊人文青和罵人是一樣的。
他皺著眉頭問我:那我就是喜歡文藝怎麼辦?
我默默咽下一口血,道:那就自稱文氓好了,不是盲,是氓……氓,民也,多謙虛啊。
他點頭稱是,轉頭遇見新朋友,指著我跟人家介紹說:這是大冰,著名文氓。

我終於知道他們南京人為什麼罵人「呆逼」了。

除了有點文藝癖,毛毛其他方面都挺正常的。
他滿仗義,江湖救急時現身第一,有錢出錢有人出人,不遺餘力,
事了拂身去,不肯給人還人情的機會。
2013年下半年,我履行承諾自費跑遍中國,去了百城百校做演講,
行至上海站時輜重太多,需要在當地找輛車並配個司機。
我摳,懶得花錢去租賃公司包車,就在訊息朋友圈發消息,還好還好,
人緣不錯,短短半天就有八、九個當地的朋友要借車給我。遺憾的是只有車沒有司機——大家都忙,不可能放下手頭的事情專門來伺候我。

我左手拇指不健全,開不了車,正為難著呢,毛毛的電話打過來了,
他講話素來乾脆,劈頭蓋臉兩句話電話就掛了:
把其他朋友的安排都推掉吧,我帶車去找你,
你一會兒把明天碰頭地點發給我,碰頭時間也發給我,好了,掛了蛤。
毛毛和人說話素來有點發號施令的味道,不容拒絕,我也樂得接受,
於是隔天優哉遊哉地去找他會合。

一見面嚇了我一跳,我說毛毛你的車怎麼這麼髒?
他咕嘟咕嘟喝著紅牛,淡定地說:從廈門出發時遇見下雨,
進上海前遇見颳風,怕耽誤和你會合的時間,沒來得及洗車。
正是颱風季節,整整1000公里,他頂風冒雨,硬生生開過來了。
這是古人才能幹出來的事啊,一諾千金,千里赴約。

事還沒完,上海之後,他又陪我去了杭州。
我的「百城百校暢聊會」自掏腰包,盤纏緊張,他替我省錢,說他開車拉我的話能省下些路費。於是,從上海到杭州,杭州到寧波,寧波到南京,南京到成都,成都到重慶……
毛毛驅車萬里,拉著我跑了大半個月,一毛油錢都不讓我出。
有時候我想搶著付個過路費什麼的,他胳膊一胡嚕(揮阻),說:
省下,你又沒什麼錢。
都是兄弟,感激的話無須說出口,錢倒是其次,
只是耽誤了他這麼多的時間,心中著實過意不去。
毛毛說:時間是幹嗎用的?——用來做有意義的事情唄。
你說,咱們現在做的事情沒意義嗎?
我說:或許有吧……
他說這不就結了嗎?
我又不圖你的,你又不欠我的,所以你矯情個屁啊,有意義不就行了!
我:……
我白當了十幾年主持人,居然說不過他,邏輯推衍能力在他面前完敗。
從上海到重慶,毛毛時有驚人之舉,都是關於「意義」的。
我不想讓毛毛只給我當司機,每場演講的尾聲都邀他上臺來給大家唱歌。他本是個出色的彈唱歌手,不僅不怯場,且頗能引導場上氣氛。
復旦大學那場是他初次上場,他一上來就說:
我上來唱兩首歌,讓大冰歇歇嗓子而已,大家不用鼓掌。
又說:我電焊工出身,沒念過大學,能到這麼高端的地方唱歌是我的榮幸,要唱就唱些有意義的歌,我好好唱……你們也好好聽,這才有意義。
眾人笑,饒有興趣地看著他。
他一掃琴弦,張嘴是周雲蓬的《中國孩子》:
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……(註1)

(註1:中國失明民謠歌手周雲蓬自資灌錄、私下發行的歌曲《中國孩子》中的歌詞。歌詞如下:

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,火燒痛皮膚讓親娘心焦;
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,水底下漆黑他睡不著;
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,吸毒的媽媽七天七夜不回家;
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,愛滋病在血液裡哈哈的笑;
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,爸爸變成了一筐煤,你別再想見到他;
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,餓極了他們會把你吃掉;
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,為保護小羊而目露兇光。
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,爸爸媽媽都是些怯懦的人,
為證明他們的鐵石心腸,死到臨頭讓領導先走。......)

毛毛的聲線獨特,沙啞低沉,像把軟毛刷子,刷在人心上,
不知不覺就刷憂鬱了。
從上海刷到南京,從華東刷到巴蜀,《中國孩子》《煮豆燃豆萁》……
這都是他必唱的歌。
毛毛和我的審美品位接近,都喜歡意韻厚重又有靈性的詞曲,
民謠離不開詩性,我最愛的詩集是《藏地詩篇》《阿克塞系列組詩》,
詩人叫張子選,是我仰之彌高的此生摯愛。
好東西要和好朋友一起分享,數年前我曾推薦毛毛讀張子選的詩。他一讀就愛上了,並把張子選的《牧羊姑娘》由詩變曲,百城百校的漫遊中,他把這壓箱底兒的玩意兒搬出來,數次現場演繹。
每次唱之前,他都不忘了啵啵介紹一下作者,我懸著一顆心,
生怕他把人家張子選也介紹成文氓。
毛毛普通話真的說得不好,濃重的南京口音,
他不自覺自知,介紹完作者後還要先把詩念一遍。

怎麼辦,青海青,人間有我用壞的時光;
怎麼辦,黃河黃,天下有你亂放的歌唱。
怎麼辦,日月山上夜菩薩默默端莊;
怎麼辦,你把我的輪回擺的不是地方!
怎麼辦,知道你在牧羊,不知你在哪座山上;
怎麼辦,知道你在世上,不知你在哪條路上。
怎麼辦,三江源頭好日子白白流淌;
怎麼辦,我與你何時重遇在人世上……

然後開唱。
唱得真好,大家給他鼓掌,他蠻得意地笑,不掩飾。
笑完了還不忘畫龍點睛,他衝著場下說:……唱得好吧,你們應該多聽聽這種有意義的詩歌。
我汗都快下來了,你這個呆逼真不客氣。
一般毛毛演唱的時候,我會讓全場燈光調暗,
讓在座的每個人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。
大家都蠻配合,埋頭調手機,一開始是幾隻螢火蟲,
接著是停滿點點漁火的避風塘。
漸漸地,偌大的禮堂化為茫茫星野,壯觀得一塌糊塗。

怎麼辦,青海青。
舞臺上有你亂放的歌唱,
人世間有我用壞的時光。


游牧民謠,毛毛《怎麼辦》


(二)
我的身分標籤多,故而演講涵蓋面較廣,其中有一小部分涉及旅行的話題,但弘揚的不是泛泛的旅行觀。
我不否認旅行的魅力。
旅行是維他命,每個人都需要,但旅行絕不是包治百病的萬能金丹,靠旅行來逃避現實,是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現實問題的。
盲目地說走就走,盲目地辭職、退學去旅行,我是堅決反對的。
一門心思地浪跡天涯和一門心思地朝九晚五,又有什麼區別呢?真牛逼的話,去平衡好工作和旅行的關係,多元的生活方式永遠好過狗熊掰棒子。

可惜,有些讀者被市面上的旅行攻略文學洗腦太甚,不接受我的這套理論,在演講互動環節中頗願意和我爭執一番。
我頗自得於自己的辯才,社會場合演講時很樂意針鋒相對、剝筍抽絲一番,但大學演講時礙於場合場地,實在是難以開口和這些小我十幾歲的同學辯論。善者不辯,辯者不善,顧忌一多,往往讓自己為難。

有一場有個同學舉手發言:大冰叔叔,你說的多元中的平衡,我覺得這是個不現實的假設,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實例。每個人的能力和精力都有限,生活壓力這麼大,怎麼可能平衡好工作和旅行的關係?
我覺得不如說走就走,先走了再說,我年輕,我有這個資本!

我捏著話筒苦笑,親愛的,你一門心思地走了,之後靠什麼再回來?
正琢磨著該怎麼婉轉地回答呢,話筒被人摘走了,扭頭一看,是毛毛。
他皺著眉頭看著那個女同學,說:你個熊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?
全場都愣了,他大馬金刀地立在臺上,侃侃而談:
你年輕,你有資本,有資本就要亂用嗎?能合理理財幹嗎要亂花亂造?
雞蛋非要放到一個籃子裡嗎?非要辭職退學了去流浪才叫旅行嗎?我告訴你,一門心思去旅行,別的不管不顧,到最後除了空虛你什麼也獲得不了。

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說:我就是個例子!
一堆人瞪大眼睛等著聽他的現身說法與反面教材。

他卻說:你不是說沒人能平衡好工作和旅行的關係嗎?我今年三十多歲了,過去十來年,每年都拿出三分之一的時間在旅行,其餘的時間我玩命工作。我蓋了自己的工廠,創出了自己的服裝品牌,搞了屬於自己的飯店,我還娶了個漂亮得要死的老婆,我還在廈門、南京分別有自己的房產……
別那麼狹隘,不要以為你做不到的,別人也都做不到。

當著兩千多人的面,他就這麼大言不慚地炫富,愁死我了。
毛毛力氣大,話筒我搶不過來。

他接著說:……我不是富二代,錢都是自己一手一腳掙出來的,我也是背包客,但我的旅行從來沒影響到我的工作,同樣,工作也沒影響我的旅行。旅行是什麼?是和工作一樣的東西,是和吃飯、睡覺、拉屎一樣的東西,是能給你提升幸福指數的東西而已,你非要把它搞得那麼極端幹嗎……
他忽然伸手指著我問眾人:你們覺得大冰是個牛逼的旅行者嗎?
眾人點頭,我慌了一下,怎麼繞到我身上了?要拿我當反面教材?
毛毛說:你們問問大冰,他當主持人、當酒吧老闆、當歌手、當作家,他的哪項工作影響過他的旅行了?他旅行了這麼多年,他什麼時候辭職了?什麼時候一門心思地流浪了?總之,世界上達成目的的手段有很多,你要是真愛旅行,幹嗎不去負責任地旅行,幹嗎不先去嘗試平衡……
毛毛那天在臺上講了十來分鐘才剎住車,帶著濃重的南京口音。

散場時我留心聽學生們的議論,差點吐血。
一個小女生說:講得真好,常年旅行的人就是有內涵,咱們也去旅行吧。
另一個說:就是就是,咱也去旅行,咱才不退學呢……
下周什麼課?咱翹課吧。

(三)

2013年的百城百校暢聊會是我和毛毛相處最久的一段時光。

與毛毛的結伴同行是件樂事,他說話一愣一愣的,煞是有趣。

他有個習慣,每次停車打尖或加油時,都會給他老婆打電話,
他一愣一愣地說:老婆,我到×××了,平安到達。
然後掛電話。
他報平安的地點,很多時候只是個休息站而已……

每場演講完畢後,亦是如此,言簡意賅的一句話:老婆,今天的演講結束了,我們要回去休息了,我今天唱得可好了,大冰講得也還算有意義。
然後嘿嘿哈哈地笑幾聲,然後嗖的一聲掛斷了電話。
我好奇極了,他是多害怕老婆查房,這麼積極主動地彙報行蹤,
一天幾乎要打上十來個。
毛毛蠻賤,明知我光棍,卻經常掛了電話後充滿幸福感地歎氣,
然後意氣風發地感慨:這個人啊,還是有個知冷知熱的伴兒好……
我說:打住打住,吃飽了偷偷打嗝沒人罵你,當眾剔牙就是你的不對了。
他很悲憫地看我一眼,然後指指自己的上衣又指指自己的褲子,說:……都是我老婆親手給我做的,多省心,多好看。
他又指指我的衣服,說:淘寶的吧……

至於嗎?至於膨脹成這樣嗎?你和我比這個幹嗎?又不是幼稚園裡比誰領到的果果更大。世界上有老婆的人多了,怎麼沒見別人天天掛在嘴上獻寶?
毛毛說:不一樣,我老婆和別人老婆不是一個品種。
你老婆有三頭六臂、八條腿兒?你老婆賢良淑德、妻中楷模?
這句話我想喊出口,想了想,又咽回去了。
鬥嘴也不能胡唚(隨便用髒話罵人)。
說實話,毛毛的老婆確實不錯。
毛毛的老婆叫木頭,廈門人,客家姑娘,大家閨秀範兒,「海歸」資深服裝設計師,進得廠房、入得廚房,又能幹又賢慧,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,模樣和脾氣一樣好,屬於媒人踩爛門檻、打死用不著相親的那類精品搶手女人。
總之,挑不出什麼毛病來。
總之,和毛毛的反差太大了,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如果非要說品種的話,一個是純血良駒,一個是藏北野驢。
我勒個去(意思和台語的「挖哩勒」相類似),
這麼懸殊的兩個人是怎麼走到一起去的?

有一次,越野車疾馳在高速公路上,聽膩了電臺廣播,
聽膩了CD,正是人困馬乏的時候。
我說:毛毛,咱聊聊天唄,聊點有意義的事。
他說:好,聊點有意義的……聊什麼?
我說:聊聊你和你老婆吧,我一直奇怪你是怎麼追到她的。
他壞笑一聲,不接茬兒(不搭腔),臉上的表情美滋滋的。
他很牛逼地說:我老婆追我的。
我說:扯淡……
他踩了一下煞車,我腦袋差點在風擋玻璃上磕出個包來。
我一邊繫安全帶一邊喊:這也有意義嗎!

關於毛毛和木頭相戀的故事一直是個謎。
我認識毛毛的時候,他身旁就有木頭了,他們秤不離砣,糖黏豆一樣。
毛毛和木頭是從天而降的。沒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,之前是幹嗎的,
只知道他們駐足滇西北後沒多久就開了火塘,取名「毛屋」。
毛屋和大冰的小屋頗有淵源,故而我習慣把毛屋戲稱為毛房。
毛屋比大冰的小屋還要小,規矩卻比小屋還要重,濃墨寫就的大白紙條貼在最顯眼的位置:說話不唱歌,唱歌不說話。
客人都小心翼翼地端著酒碗,大氣不敢出地聽歌。毛毛負責唱歌,
木頭負責開酒、收銀。毛毛的歌聲太刷心,常有人聽著聽著哭成王八蛋。
木頭默默地遞過去手帕,有時候客人哭得太凶,她還幫人擤鼻涕。
不是紙巾,是手帕,木頭自己做的。
她厲害得很,當時在毛屋火塘旁邊開了一家小服裝店,
專門賣自己設計製作的衣服。款式飄逸得很,不是純棉就是亞麻,
再肥美健碩的女人穿上身,也都輕靈飄逸得和三毛一樣。
毛毛當時老喜歡唱海子的《九月》,她就把店名取為「木頭馬尾」。
《九月》裡正好有一句歌詞是:一個叫木頭,一個叫馬尾……
馬尾正好也算是一種毛毛,頗應景。

毛毛江湖氣重,經常給投緣的人酒錢免單,也送人衣服。他白天時常常拿著琴坐在店門口唱歌,常常對客人說:你要是真喜歡,這衣服就送給你……
客人真敢要,他也真敢送,有時候一下午能送出去半貨架子的衣服。
他真送,送再多木頭也不心疼,奇怪得很,不僅不心疼,貌似還蠻欣賞他的這股勁兒。
毛毛和木頭與我初相識時,也送過我一件自己設計的唐裝。
木頭一邊幫我扣扣子,一邊說:毛毛既然和你做兄弟,那就該給你倆做兩件一樣款式的衣服才對。木頭的口音很溫柔,說得人心裡暖暖的。
我容光煥發地照鏡子,不知為何立馬想到了《水滸傳》裡的橋段,
不論草莽或豪傑,相見甚歡時也是張羅著給對方做衣服。
有意思,此舉大有古風,另一種意義上的袍澤弟兄。
那件唐裝我不捨得穿,一直掛在濟南家中的衣櫃裡。
就這一件衣服是手工特製的。
好吧,其他全是淘寶的。


(四)
那時,毛毛經常背著吉他來我的小屋唱歌,我時常背起手鼓去他的毛屋配合著打,大家在音樂上心有靈犀,琴聲和鼓聲水乳交融,一拍都不會錯。
大冰的小屋和毛毛的毛屋是古城裡最後兩家原創民謠火塘酒吧,
人以群分,同類之間的相處總是愉快而融洽的。
只是可惜,每年大家只能聚會一兩個月。
毛毛、木頭兩口子和其他在古城開店的人不太一樣,並不常駐,
每次逗留的時間比一個普通的長假長不到哪裡去。
然後就沒影了。
我覺得我就已經算夠不靠譜的掌櫃了,他們兩口子比我還不靠譜。木頭馬尾和毛屋開門營業的時間比大冰的小屋還少。雖說少,卻不見賠本,尤其是木頭馬尾的生意,不少人等著盼著他們家開門,一開門就進去掃貨,一般開門不到一周,貨架上就空了,羡慕得隔壁服裝店老闆直嘬牙花子。
隔壁老闆和我抱怨:違背市場規律,嚴重違背市場規律。
他說:他們家衣服到底有什麼好的?
沒輪廓沒裝飾,清湯寡水的大裙子小褂子,怎麼就賣得那麼好?
我沒法和隔壁老闆解釋什麼叫品味、什麼叫設計感,
隔壁老闆家靠批發義烏花披肩起家,店鋪裡花花綠綠的像擺滿了顏料罐。
麗江曾經一度花披肩氾濫,只要是個女遊客都喜歡披上一條花花綠綠的化纖披肩,好像只要一披上身立刻就瑪麗蘇(註2)了。我印象裡花披肩好像流行快七、八年了,直到木頭馬尾素雅登場,才一洗古城女遊客們的集體風貌。
木頭說這是件好事,她說:這代表著大家的整體審美觀在提高。

(註2:瑪麗蘇:(暱稱:蘇妹子;英語:Mary Sue)為網路上用來形容自我意淫氣息嚴重的小說、同人文或其他作品女主角之用語。特指一種過度理想化、行為模式老套固定的小說人物。她們身上沒有明顯的缺點,且她們的個性全被優點掩蓋了,其意義是作為作者或讀者的完美想像之化身。原文出自寶拉.史密斯(Paula Smith)在1973年創作,並發表在其同人雜誌《動物園》(Menagerie)第二期上的惡搞小說〈星際迷航傳奇〉(A Trekkie's Tale)。作者將小說的主角設定為瑪麗蘇上尉(艦隊中最年輕的上尉——只有十五歲半),藉此諷刺了星際迷航同人文中那些脫離現實、帶著青少年幼稚幻想的完美角色。)

我對這個看法不置可否,審美不僅是穿衣戴帽那麼簡單吧,
她們披花披肩時聽的是侃侃的《滴答》、小倩的《一瞬間》,
為什麼穿木頭馬尾時聽的還是《滴答》和《一瞬間》?
為什麼不論她們穿什麼,都不忘了訊息搖一搖、陌陌掃一掃?

我和毛毛探討這個話題。
毛毛說:什麼審美不審美的,那些又不是我老婆,我關心那些幹嗎?
他又說:你又沒老婆,你關心那些幹嗎?
沒老婆是我的錯嗎?沒老婆就沒審美觀嗎?
悲憤……好吧好吧,是的是的,我關心那些幹嗎?
那我關心關心你們兩口子一年中的其他時間都幹嗎去了?
毛毛回答得很乾脆:帶老婆玩兒去了。
我問:去哪兒玩了?
他說哪兒都去,然後撥拉著指頭挨個兒數地名,
從東北數到臺北,有自駕有背包……
我悄悄問:天天和老婆待在一起不膩歪啊……
他缺心眼兒,立刻喊過木頭來,把她的手捏在自己懷裡,賤兮兮地說:
如果會膩歪,一定不是心愛的,心愛的,就是永遠不會膩的。
木頭問:誰說咱倆膩歪了?抽他!
我說:打住,你們兩口子光玩兒啊,指著什麼吃啊?
木頭說:我們倆都有自己的工作啊,只不過都不是需要坐在辦公室的那種而已。另外,我們不是一直在開店嗎?遇到喜歡的地方就停下來開個小店,安個小家,這幾年也就在五、六個地方置辦了七、八家產業吧。每個地方住一段時間,打理打理生意,工作上一段時間,然後再一路玩兒著去往下一個地方,每年邊玩兒邊工作,順便就把中國給「吃」上一遍了。
毛毛歪著頭和木頭說話:
大冰這傢伙真傻,他是不是以為我們是光玩不工作的?
木頭一臉溫柔地說:
就是,一點都不知道我老公有多努力、多辛苦,抽他!
毛毛很受用地點頭,說:咱們又不是活給別人看的,咱們平衡好咱們的工作和生活,走咱們自己的路,讓別人愛說什麼就說去吧。
這個「別人」是指我嗎?
我說什麼了我?我招誰惹誰啦?
拱手抱拳,我服了。

後來方知木頭所言不虛,其他的不論,
單說木頭馬尾這一項產業就遠比旁人眼中看到的要出乎意料得多。
我以為他們只開了滇西北這一家店,沒想到連周庄都有他們的店。
其他的分店地址不多介紹了,我傲嬌,沒必要打廣告拿傭金,
諸位看官自行上網找吧。
如果對他們家衣服的款式感興趣,可以順便上網搜尋一下央吉瑪,
她參賽時穿的那幾件演出服,好像也是木頭店裡的日常裝。

百城百校暢聊會時,木頭馬尾正在籌備另一家新店。
毛毛應該是扔下了手頭的工作來幫我開車的,我應該耽誤了他不少時間。
但他並未在嘴上對我賣過這個人情。
所以,我領情。
後來獲悉,毛毛來幫我,是得到木頭大力支持的,最初看到那條朋友圈資訊的是木頭,她對毛毛說:大冰現在需要幫助,你們既然是兄弟,如果你想去幫他的話,那就趕快去吧。
她只叮囑了毛毛一句話,順便讓毛毛也捎給我:你倆好好玩,別打架。
倆爺們兒加起來都七十幾歲的人了,打架?你哄孩子逗小朋友啊?
我也是三十幾的人了,眼裡看到的、耳朵裡聽到的夫妻相處之道不算少了,各種故事都瞭解過,唯獨沒有遇見過這麼奇葩的夫妻。
木頭是個好老婆,她對「空間」這個詞的解讀,異於常人。
要是結婚後都能這麼過日子,每個妻子都這麼和老公說話,
那誰他媽不樂意結婚啊!
誰他媽樂意天天一個人上淘寶,連雙襪子都要自己跑到淘寶上買啊?
好吧,我承認,當毛毛因為木頭的存在而自我膨脹時,我是有點羡慕的。
不多,一點點。

我猜毛毛和木頭的故事一定有一個神奇的契機,我對那個契機好奇得無以復加。
百城百校暢聊會結束後,我去馬鞍山找毛毛兩口子喝酒。我使勁兒灌毛毛酒想套話,他和他老婆亂七八糟給我講了一大堆成長故事,就是不肯講他們相戀的契機。
我一直喝到失憶,也沒搞明白兩個反差這麼大的人,
到底是因為什麼走到一起的。
毛毛只是不停地說:我們的結合很有意義。
你倒是給我說清楚到底有什麼意義啊?哪方面的具體意義啊?
毛毛賣關子不說。
木頭也不說。


(五)
毛毛少年時有過三次離家出走的經歷。
他生於長江邊的小縣城樅陽,兵工廠的工人老大哥家庭裡長大,
調皮搗蛋時,父親只會一種教育方式:吊起來打。
真吊、真打、真的專制。
父母沒有受過太多的教育,不太懂得育子之道,夫妻間吵架從不避諱孩子,他是在父母不斷的爭吵中長大的。
一切孩子的教育問題,歸根究底都是父母教育方式的問題。
在這樣一個家庭環境下成長的孩子大多脾氣古怪,自尊心極強。
毛毛太小,沒辦法自我調適對家庭的憤怒與不滿,他只有一個想法:
快快長大,早點離開這個總是爭吵的家。

毛毛第一次離家出走,是在10歲。爭吵後的父母先後摔門離去。
他偷偷從母親的衣袋裡拿了50塊錢,
爬上了一輛不知道開往何處的汽車,沿著長江大堤一路顛簸。
第一個晚上住在安慶市公共汽車站。
因為害怕,他蜷縮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那50塊錢偷偷藏在球鞋裡。
他累壞了,睡得很沉,
第二天醒來時,發現球鞋還在,可是藏在鞋裡的50塊錢已經不見蹤影。
作為一個第一次來到大城市的孩子,他嚇壞了,正站在車站門口惶恐時,耳朵被匆匆趕來的母親揪住。
毛毛是被揪著耳朵拖回家的。

第二次出走則發生在一個夏天,
他流浪了幾天後,走到了一個叫蓮花湖的地方。
好多人在游泳,他眼饞,但沒有救生圈,隨手撿了一塊保麗龍就下水了……醒來時,一對小情侶正在搧著他的臉,著急地呼喚著他,旁邊許多人在圍觀。
好險,差一點就淹死了。他再次嚇壞了,想回家,揣著一顆心逃票回了家。
暴跳如雷的父親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餘地,他被吊在梯子上一頓暴打。

第三次離家出走時,他乾脆直接從安慶坐船到了江西的彭澤縣。
他在那裡碰見了幾個年輕人,
他們說願意給毛毛介紹一份工作,並帶他去見老闆。
老闆反覆檢查著毛毛的手,對著旁邊的人小聲說道:這是個好苗子。
他們端來熱水和肥皂,要和毛毛玩水中夾肥皂的遊戲。
機靈的毛毛藉口上廁所,繞過屋後小菜園,淋著小雨連跑帶爬了十多里路,才混上了回安慶的輪船。弦一鬆,又累又餓的毛毛昏倒在船艙過道的板凳上。
一位好心的老奶奶用一枚五分錢的硬幣在他的背上刮,刮了無數道紅印才救醒了他。很多年後,他才知道那種方法叫刮痧。
他沒成為小偷,也沒稀哩糊塗地死在客輪上,灰溜溜地回了家。
又是一頓暴打,吊起來打,瘀痕鼓起一指高。

毛毛一次一次離家出走,一次一次被吊起來打的時候,
有一個叫木頭的小姑娘在千里之外過著和他截然不同的生活。
木頭比同齡的夥伴們幸福得多,父母疼愛她,她在愛裡長大,懂事乖巧,很小的時候開始也學著去疼人。她每個週末去探望奶奶,從書包裡拿出自己儲存了一星期好吃的,捧到奶奶面前說:這是媽媽讓我帶給您吃的……
從小學開始,每晚爸爸都陪著她一起讀書,媽媽坐在一旁打著毛衣,媽媽也教她打毛衣,不停地誇她打得好。母女倆齊心合力給爸爸設計毛衣,一人一隻袖子,煩瑣複雜的花紋。

爸爸媽媽沒當著她的面紅過臉。
在一個暑假的傍晚,爸爸媽媽在房間裡關起門說了很久的話,門推開後,兩個人都對木頭說:沒事沒事,爸爸媽媽聊聊天哦……
長大後她才知道,原來是有同事帶孩子去工作的地方玩,
小孩子太皮,撞到媽媽的毛衣針上弄瞎了一隻眼睛,家裡賠了一大筆錢。

高三那年,爸爸問木頭是不是想考軍校啊?
當然是了,那是她小時候的夢想,穿上軍裝那該多帥啊。
體檢、考試,折騰了大半年,市裡最後只批下一個名額,
市長千金拿到了錄取通知書。
木頭抱著已經發下來的軍裝在房間哭了一整天,媽媽再怎麼耐心地勸說都沒有用,這是她第一次受傷害,難過得走不出來。媽媽關上門,摟著她的腰,附在耳邊悄悄說:不哭了好不好?
不然爸爸會自責自己沒本事的,咱們不要讓他也難過好嗎……
木頭一下子就止住眼淚了,她去找爸爸,靠在爸爸的肩頭說:
爸爸我想清楚了,上不了軍校沒關係,我還可以考大學。
爸爸說,咱們家木頭怎麼這麼懂事?
媽媽笑瞇瞇地說:就是,咱們木頭最乖了。
第二年的暑假,木頭接到了北京服裝學院和湖南財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。爸爸媽媽一起送她去北京報到,爸爸專門帶了毛衣過去,見人就說:
你看,我們家木頭從小就會做衣服。
木頭考上大學的時候,毛毛剛從技工學校畢業。
和平年代不用打仗,國家解散了很多兵工企業,他跟隨著父母從樅陽小城搬遷到另一個小城馬鞍山。他不討人喜歡,個子很小卻很好鬥,犯錯後父親還是會動手,好像直接的斥責才是他們認為最有效的溝通方式。沒人和他溝通,他就自己和自己溝通,他開始玩木吉他。音樂是寂寞孩子最好的夥伴,他的夥伴是他的吉他。
孤僻的毛毛在技校讀的是電焊科,父親的意思很簡單:
學個手藝,當個工人踏踏實實地捧著鐵飯碗過一輩子就很好了。
身處那樣一個男孩堆似的學校和班級裡,他是不被別人注意的,
直到學校的一次晚會上,這個平日裡大家眼角都不太能掃到的少年,
抱著木吉他唱完沈慶的《青春》。
掌聲太熱烈,毛毛第一次獲得了一份滿足感和存在感。
他高興極了,跑回家想宣佈自己的成功,又在話開口前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父親的臉色冷峻,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訴說。
父親問:你跑回來幹嗎?又惹什麼禍了?……學個電焊都學不好嗎!
彷彿被火熱的焊條打到了背部,他暗下決心,熬到畢業證書拿到手,
這樣的日子打死都要結束。

很快,18歲的毛毛從技校畢業。
拿到畢業證書的那一天,他狠狠地將電焊槍扔出去老遠,痛快地喊道:
老子不伺候了!
一起扔掉的還有當時學校分配的鐵飯碗。
時逢毛毛18歲生日,當晚,他手裡攥著10塊錢,
孤零零一個人來到一家街邊排檔。
炒了一盤三塊錢的青椒乾絲,要了一瓶七塊錢的啤酒,他坐在路燈下,
對著自己的影子邊喝邊痛哭流涕。
家人找到他,拖他回家,一邊拖一邊問:你哭什麼哭,你有什麼臉哭!
他掙扎,借著酒勁兒大吼:別管我,我不回家,我沒有家,我不要家!

毛毛起初在當地的一家酒吧當服務生,後來兼職當駐場歌手,有抽獎節目時也客串一下主持人,每月300元。睡覺的地方是在酒吧的儲物間,吃飯在路邊攤,他認為自己已經成年了,不肯回家。
他唱出來一點名堂,夜場主持的經驗也積累了一點,開始給來演出的人配戲,繼而自己也開始到處表演。
數年間幾經輾轉,1999年,毛毛來到了廈門表演。
廈門的夜場多,為稻粱謀,他紮根下來。
他的出租房窄小逼仄,一棟摩天大廈擋在窗前,日光曬不進來。
他不知道,一個正在那棟摩天大廈裡上班的白領姑娘,
會在八年後成為他的妻子。


(六)
1999年,木頭大學畢業,任職於廈門FL國際貿易進出口有限公司。
公司位於廈門最黃金地段的銀行中心,可以看著海景上班。
設計部剛剛成立,那時服裝出口貿易缺乏專業人才,
木頭姑娘一個人挑大樑,負責所有專業上的業務問題,
年輕有為,前途無量。遠航船剛出港,一切順風順水。
她遇到了一個貴人,日本著名設計師佐佐木住江。
佐佐木對她說:中國的服裝市場不能總是抄襲,必須先解決人才問題,
需要建立亞洲人自己的人體模型。
2002年,木頭下定決心按佐佐木的指引,去日本進修,費用自己承擔。
公司正是用人之際,不肯放手讓這樣一個優秀的人才離開,
部門領導一直不肯接受她的辭呈。
老闆惜才,特別找她談話,他提了一個變通的方案:
讓公司的貿易客戶日本大阪田東貿易公司接納木頭培訓三年的請求,
並且是半天上班,半天學日語。
條件只有一個,不要跳槽,學成後繼續回公司效力。

木頭被當成重點人才對待,廈門公司給予的出國出差薪資待遇,是廈門工資的三倍,日本公司負責吃住,半天工作的內容就是對接廈門公司及日本公司所有的業務問題,出訂單,安排出貨,解決布料的色差。
公司不僅擔保了她出國的所有事項,並且還讓她在出國前從公司無償貸款十萬元付買房子的頭期款。木頭的工作年資還不能享受這樣的待遇,這在公司內部引起了不小的爭議。老天爺不會白給人便宜占,木頭明白,老闆的一切決定就是想讓她能回來工作。
因為她是人才。

木頭去了大阪。深秋淅瀝的小雨中,在迷宮般的小巷裡找到町京公寓。
她開心地給爸爸打電話,一點孤單的感覺都沒有,
上天厚待她,一切都順利得無以復加。
她開開心心地去上課。第一堂課老師問了一個問題:
正確地做事與做正確的事,你願意選擇哪個?
她舉手問:只要正確地做事,做的不就是正確的事嗎?
老師點點頭,說:掃得斯奈(原來如此),
這是做事的原則,也是人生的道理啊。
五年的日本生活,木頭過得開心極了。
廈門公司因為木頭在日本的原因,進行了全面性的業務拓展,
涉及服裝、海鮮、冷凍產品及陶瓷等出口貿易,
木頭也完成了帶領日本團隊為中國企業服務的工作轉換。
這時候,她在東京已經成為一名嶄露頭角的新銳設計師,
有高薪水、有專車,甚至有了為自己定製服裝的專屬日本師傅。
一直到2007年,木頭才返回中國。

從2000年到2007年,毛毛的生活始終波濤洶湧。
他在子夜場當主持人,最初每場600塊錢。
每場演出過程中,需要主持人自費買一些暖場的小獎品,但到了第二場的時候,毛毛身上的錢就不夠了,於是向上班的公司預支了300塊。
一個叫郭總的人隨手給了毛毛300塊。
演出結束結賬時,不知情的財務錯給了他1800元的紅包,
不僅沒扣除借款,還多算了薪水。毛毛來到辦公室準備還錢,
卻碰到身著白色中式服裝的郭總正疾言厲色地罵員工。
毛毛插話:郭總,您好!我的報酬算錯了……
郭總不等他說完就開始斥責,罵毛毛這種新人就會借機漲價。
待毛毛表明來意後,一身白色的郭總甚是尷尬,他向身邊的人訓話,
指著毛毛說:讓他接著再演兩場!

子夜場的嘉賓不好當,臨時的演員除了頂級的人物外,一般不會多過三場,
而毛毛卻因為300塊錢的誠實演了五場,幾乎是罕見的好運了。
故鄉樅陽沒給他這樣的好運,馬鞍山沒給過他這樣的好運,
在人生地不熟的廈門,居然行運了。
毛毛半夜來到廈大白城的海邊,站在那塊與臺灣隔海相望的礁石上,
大喊:廈門,我一定要留下來!
海邊沒有回聲,他自己震痛了自己的耳膜。

來到廈門後,毛毛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娛樂夜生活。
禮炮轟鳴中,臺上數百位美女在花海裡身著華服來回走秀,台下是黑壓壓的一片跟著音樂攢動的人頭,與點點跳動的杯影。
他的主持生涯如魚得水,雖然口音重,但在此地被解讀為別具風味。
他那時瘦,酷似陳小春,這副形象倒也頗受歡迎。
但鶴立是非場,難免招人嫉。一次,毛毛在舞臺上還沒說完話,
調音師就把音樂給掐掉了,兩個人三言兩語的爭論演變為針尖對麥芒。

廈門當時相對有點規模的夜總會都擁有屬於自己的舞美(註17)、
調音師等固定人員,相當於編制內人士,而毛毛等這些流動性較大的工作人員屬於外聘,二者起了衝突,走人的自然是毛毛。
他在合租的房子裡悶了幾個星期,幾乎快揭不開鍋的時候,
才被引薦到了一家新酒吧。

(註17:包括佈景、燈光、化妝、服裝、效果、道具等綜合設計稱為舞臺設計。其任務是根據劇本的內容和演出要求,在統一的藝術構思中運用多種造型藝術手段,創造出劇中環境和角色的外部形象,渲染舞臺氣氛。)

廈門果真是個福地,新酒吧的老闆心血來潮親自面試了他,
給的待遇是每個月7000塊!7000塊!想都不敢想的數字。
老闆說:小夥子,你眼裡有股子勁頭,你會成為個好主持人的。

當天晚上,毛毛再次跳上當初那塊礁石,對著遼闊的海面 喊:廈門,我要努力成為一個優秀的主持人。那家酒吧叫老樹林,據說在當年的廈門蠻有名的,毛毛後來是那裡的金牌主持人。

毛毛第三次來到海邊是在2004年,還是那塊礁石,還是那種音量,
他這次喊的是:我要當一名優秀的舞臺總監。
然後,他成為「埃及豔后」酒吧的舞臺總監。此時,他已然躋身高薪一族,不再為房租和衣食發愁,
甚至還培養了幾個愛好,比如旅行。
2005年,他喊的是:我要當經理。
然後他跳槽成為廈門本地一家娛樂集團裡最年輕的項目總經理,跟著他跳槽的有幾百人。他有了自己的車,除了自助背包旅行,亦可以自駕旅行。
毛毛幾乎每年都會去廈大白城喊上一喊,一直喊到2007年。
2007年也是木頭從東京回到廈門的時候。

完了,結束了,木頭和毛毛的故事,我就知道這麼多。
木頭為什麼放棄東京的一切回來?毛毛為什麼放棄了娛樂產業,
接二連三地幹起了其他行當?毛毛和木頭到底是怎麼相識,怎樣相戀的?
他們倆是如何把生活和生計平衡得水乳交融?
以上問題,我一概不知。
我猜不出他們的故事,也不想瞎編。依據以上這些零星的片段,我實在無法在腦海中把這一男一女的人生無縫捆綁在一起。
他們到底是怎麼走到一起的?他們到底是靠什麼一起走下去的?
一定有一個神奇的契機。
一定有。


(七)
馬鞍山的午夜,街邊的大排檔,我和毛毛喝酒,殺敵一千自損八百。
一箱酒沒了,又一箱酒沒了。
我說:毛毛,你賣什麼關子啊?你要是懶得講、不方便講,
你和我說一聲就好,我他媽不問了還不行嗎?!
毛毛嗤笑,他指著我,對木頭說:你看你看,沒結過婚的就是沉不住氣……
我要掀桌子,他勁兒大,把桌子摁得死死的,他說你別鬧,我說我說。

毛毛說:2007那年,我和木頭是怎麼認識的,發生過什麼驚天動地的故事……我還不能告訴你,因為時候未到,現在就說……太早。
他說:我快轉到2009年說起……
我說:為什麼?
他瞪著眼說:因為2009年更有意義!
毛毛捏著木頭的手,對我說:2009年……五年了吧……五年前的一天,我陪她逛街,我鞋帶鬆了,她發現了,自自然然地蹲下來幫我繫上……我嚇了一跳,扭頭看看四周,此時此刻這個世界沒有人在關注我們,我們不過是兩個最普通的男人和女人……
我對自己說:就是她了,娶她娶她!

木頭哎喲一聲輕喊,她嘟著嘴說:毛毛你捏痛我了。
毛毛不撒手,他已經喝得有點多,他眉開眼笑地指著木頭對我說:
我老婆!我的!
我說:你的你的,沒人和你搶。
他眼睛立馬瞪了起來,大著舌頭,左右著眼睛喊:誰敢搶我砸死誰!
我說:砸砸砸砸砸……

毛毛搖晃著腦袋問我:你說……人生是場旅行吧?
我說:是是是,你說是就是。
他問:那旅行的意義是什麼?是遇見、發現,還是經歷?
我說:你說什麼就是什麼。
他傻笑著,噘著嘴去親了木頭一口。
親完後他又傻笑了一會兒,然後一腦袋栽在桌子上,睡過去了。

木頭憐惜地胡嚕(撫摸)著毛毛的腦袋,
一下一下地,蠻溫柔,像在撫慰一個孩子。
一個叫木頭,一個叫馬尾。
一個叫木頭,一個叫馬尾……

等等。
我到底不知道你們2007年相識時,究竟發生了些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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